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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倾（Declination）
作者： Anjubilu

摘要：
Declination (n.):
1.天球赤道以北或以南某点的角距离。
2.礼貌的拒绝。
3.衰退；恶化。

（含漫画剧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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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残渣 (Residuum)

一片漆黑。漆黑一片，磷叶石看不见辰砂。月人没费心把磷叶石打碎，不过重新堵上了她的嘴，并勒紧了所有松动的绑绳。起初，当看到那令人心悸的碗状容器逼近时，磷叶石怀着正义的怒火奋力抵抗。她尖叫、咒骂、甚至威胁。当意识到抵抗徒劳时，她试图讨价还价：只要月人放过辰砂，磷叶石就乖乖束手就擒。

回应她的只有空洞的凝视和令人不安的微笑。

而现在，虽然看不太清，磷叶石的目光仍死死盯着她最后看到辰砂的大致方向。月人只需一个碗就能装下磷叶石，但辰砂却需要多个碗。想到月人差点就认定辰砂不值得带走时，磷叶石的核心都在颤抖。在把磷叶石重新装进碗里后，月人转向沙地上碎裂的辰砂，凝视了将近一分钟。其中一个向前走了一步，又因为差点踩到毒液而后退。有那么几秒，磷叶石甚至真的以为她会丢下辰砂，连同自己所有的愧疚一起留在原地。

但这终究是痴心妄想。月人小心翼翼地避开毒液，绕着辰砂走动，只用几分钟就收集齐了她的身体。他把辰砂的上半身以一种仰躺的姿势放入碗中，头扭向一边，远离拿着碗的月人的方向。在回到云端之前，磷叶石得以直视辰砂那双半睁的眼睛。磷叶石以为会在那里看到恐惧、悲伤、甚至愤怒，然而那双眼睛却蒙着一层认命的死灰。辰砂的毫无波澜，反而加剧了磷叶石的痛苦。她对辰砂的心疼甚至盖过了被温特利克斯斯背叛的痛楚。

旅程寂静无声。磷叶石本以为在月人封闭的空间里至少能听到点什么，但依然是一片死寂。或许月人根本不会发出可听见的声音，只用意念交流。温特利克斯斯在海底透露的某个重要信息，在磷叶石混乱的脑海中如涟漪般闪过。但她忘了什么。一些与月人有关的事。一些关于……人类的事情。

一阵颠簸，然后静止。他们停下了。包裹着他们的、不断脉动的云雾开始散开。尽管疲惫不堪，磷叶石仍强迫自己睁大眼睛，即使身体因恐惧而瑟瑟发抖。关于月球的第一条认知：很亮。磷叶石知道月球会反射阳光，但此刻，当她真正身处月球之上，瞥见这里的景象时，才意识到那光芒几乎令人目眩。

云雾平台散开到足以看清周围时，开始化作缕缕轻烟升腾、消散。一时间，月人们没有任何动作。

紧接着——

“呼！” 那些没端着碗的月人甩开了束发的带子，如同她乘坐的云雾一般，秀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优美地垂落至背部。

“嘿，这次真不赖！快看！快看！” 一个月人兴奋地向下方某种长条平台上的月人们挥手，那平台的一端消失在远方地平线。“今天抓到了两个！”

“瞧瞧这个！” 几只不客气的手伸进磷叶石的碗里，拈出几块散落的碎片。“磷叶石！”

现场顿时陷入一片兴奋的旋风。“噢——！”“她很稀有吧！”“正是！”“多么漂亮的颜色！”“而且我们几乎拿到了全部！”

一种陌生的感觉窜过磷叶石的全身。这些存在……正贪婪地打量着磷叶石。不，是在打量磷叶石的身体。仿佛磷叶石只是一件没有个体权利的物品。老师曾说过月人将宝石们当作珠宝收割，但直到此刻，磷叶石才真切地想象出自己彻底碎裂、被当作装饰品佩戴在陌生躯体上的画面。

“噢……那一个是什么？”

端着磷叶石的月人身旁，站着另一个月人。但与端着磷叶石的那位不同，这个月人一脸嫌恶，嘴角扭曲着。借着月球表面的光线，磷叶石扭过头，看到了装着辰砂的两个碗。磷叶石望向辰砂的上半身和头部，但年长宝石的眼睛已完全闭上，想必是失去了意识。这几乎让磷叶石感到一丝庆幸。至少辰砂不用感受磷叶石此刻感受到的那种切身的恐惧。

“噫！它在渗东西！那是什么？”

“是那个有毒的，辰砂。我们本来不打算抓它的，但既然和磷叶石打包白送，不要白不要。王子会知道怎么处理它的。”

“恶心。别沾到我身上就好。”

听到月人谈论自己时，磷叶石只感到恐惧，甚至没想过愤怒。但现在，听着他们用如此嫌恶和憎恨的口吻议论辰砂，磷叶石真想掐住她。如果辰砂醒着听到这些……她会彻底崩溃的。

“至少到了月亮上，她或许能派我用场。”

辰砂曾多少次梦想过月人会珍视她的可能性？多少个夜晚，她彻夜不眠，等待着月人来赋予她新的使命？

这令磷叶石作呕。这些月球上的生物竟能如此残忍。

辰砂不该遭受这些。

“好吧，我们至少先把那个漂亮的送去‘矫正室’吧，对吧？”

辰砂才不难看。

“行吧。我还是想不通你们干嘛要带上另一个。它根本不能和其他宝石放一起。它来这里有什么意义？”

辰砂才不是废物。

“哦，好吧。要不我们就直接把它扔回去算了？我不知道。”

辰砂。
才不是。
垃圾。

“嘿！等等！那个在——！”

色彩鲜艳的束缚绳瞬间绷断。而磷叶石——磷叶石也“崩断”了。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当她在本该反抗的时刻（在辰砂又一次救了她，而她却只会呆看着说抱歉时），某种精神上的桎梏被汹涌的怒火冲破了。现在，她不再只说抱歉。

几只手抓住了磷叶石刚获得自由的手臂，但磷叶石用尽全力挣扎反抗。没有双腿，行动异常艰难。身体比平时更加失衡、难以协调。在挣扎中，她奋力扯掉了那恼人的堵嘴物。磷叶石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如钻石坚硬，但她仍然要尝试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啊！”

磷叶石用嘴唇死死咬住伸过来的月人手指，用尽全身力气，以最快的速度狠狠一撕！当然，这个动作让磷叶石的嘴唇和整个下颌布满了裂痕。在震惊或恐惧中，其他月人，连同那个刚刚失去手指的家伙，都倒抽一口冷气，松开了手。端着磷叶石碗的那个月人一个趔趄，几乎端不稳碗。

没有腿。手臂无力。身体脆弱。磷叶石不在乎。仅靠双臂，她趴着翻过身，拖着自己爬向碗的边缘。如果她把自己摔到地上，即使不算太高，她也会彻底碎裂。所以她选择了次优方案。装着辰砂上半身的碗离得足够近，磷叶石可以把自己拖进去。碗底积满了渗出的毒液。磷叶石用双臂尽力撑住身体，双手紧抓碗沿，但很快力竭。她感到自己的身体重重砸在辰砂身上，发出碎裂的声响。如果换作其他任何情况，磷叶石一定会因为自己的脸正贴在辰砂胸口这件事而脸红。

“搞什么？那家伙怎么回事？它咬断了我的手指！”

磷叶石低吼着，扭曲的脸上挤出一个所能做到的最凶狠的表情。“不、准、碰、辰砂。”

这句话有效地让月人们噤了声。他们瞠目结舌地看着磷叶石。这时，磷叶石才注意到，在月球上，月人们的眼睛里是有瞳孔的。他们的目光在磷叶石和彼此之间扫视，然后又回到磷叶石身上。

“怎么回事？”

从一群普通月人身后，传来一个圆滑而性感的声音。人群分开。尽头站着一个不同的月人。波浪般的短发。宽松的衣物勉强遮盖着身体。一个普通的月人走近他，对着这位新月人的耳朵低语了几句。

“啊，” 他开口了，“她生气是因为我们也带走了她的朋友？” 他迈着慵懒的步伐向磷叶石和辰砂走来，步调如此缓慢，仿佛拥有宇宙间所有的时间。

“欢迎——”

“退后！我不会让你们扔掉辰砂的！” 磷叶石痛恨自己的声音如此哽咽破碎。

那月人挑了挑眉，似乎琢磨了一下磷叶石的话。

那个被磷叶石咬掉手指的月人，站到这位与众不同的月人身边，指着磷叶石：“王子殿下，那个咬断了我的手指！”

那个被称作王子的月人，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那个气急败坏的月人，然后转回磷叶石，脸上依旧是那副百无聊赖的表情：“看来是个相当活泼的家伙呢。” 他的目光扫过磷叶石，然后落在辰砂身上。

磷叶石不假思索地将双手按在辰砂胸前，紧紧攥住了她衣服的布料。接着，她注意到王子的目光仍停留在辰砂身上。磷叶石抬起头，循着王子的视线看去。

正回望着磷叶石的，是一双瞪得浑圆的赤红眼眸。

“那么，” 王子带着一丝兴味盎然的口吻说，“这下可有趣了。”

*

海水依旧如被大规模驯化前一般生气勃勃。温特利克斯斯只希望自己能像这看似无边无际、充满生命与永恒律动的海洋一样富有活力。但此刻，她只感到腹内一阵扭曲的绞痛，仿佛内脏都在收紧、蜷曲，试图压缩成虚无。她或许就该化为虚无。她感觉自己比蛞蝓形态时还要渺小。

她已等待了许久。月人想必早已将她带走。温特利克斯斯将头部浮出水面，刚好能望见她遗弃磷叶石的那片岬角。即使隔着这样的距离，她也能看清辰砂支离破碎地躺在沙滩上时，磷叶石脸上痛苦的表情。

月人终于来了。他们在金刚可能赶到之前，迅速收集宝石碎片。

“不！别过来！”

磷叶石。为何要如此固执？

“滚开，你们这群混蛋！别碰我！”

如此凶悍。与温特利克斯斯所认识的那个天真、睁着大眼睛的骨（宝石人）判若两人。

“等等，不要！不要是辰砂！带我走！我会配合的！只要别带走辰砂！”

磷叶石那撕心裂肺的绝望呼喊，让温特利克斯斯几乎窒息。她移开了目光。为何这个不会衰老的骨（宝石人），竟能拥有与她对自己挚爱之人的情感同等炽烈的激情？

“辰砂不能走！她还没找到工——唔！”

温特利克斯斯越来越难以自持。但事到如今，她还能做什么？回头已太晚。她必须坚持自己的决定。至少，她会这样劝她。

温特利克斯斯任由自己的头颅沉回波浪之下，祈愿磷叶石和辰砂在永久碎裂时所受的痛苦能尽可能少些。尽管她并不清楚宝石被带到月球后的具体遭遇，但她明白，那将是她们最接近“死亡”这一概念的时刻。很快，磷叶石和辰砂就再也不用担忧了。所有的焦虑和恐惧，连同她们的意识，都将烟消云散。永恒生命的痛苦……温特利克斯斯不禁想，对这些不朽的造物而言，那是否终究也算一种解脱？她在遥不可及的消亡面前恐惧万分。但温特利克斯斯从长辈讲述的故事中得知，当一个生命临近其自然循环的终点时，沉重的生命悲苦便会离她而去。在恰当的时机，死亡是一份礼物。或许正因宝石无法以自然方式消逝，才需要外力为她们选定那个时刻。

温特利克斯斯心知这绝非真相，但正是这种对复杂问题的思考和反复咀嚼，支撑着她在月球上保持理智。即便不真实，她也必须思考、计划、想象。

她等待着。当她确信月人已完成抓捕，便转身前往约定的会合点。这就是她现在唯一需要考虑的事了。不再有骨（宝石人）或魂。一旦再次与月人会合，她将得偿所愿。

“帮辰砂对我很重要，但是……你对我同样重要。”

上一次有人像对待一个拥有独立思想的个体那样对她说话，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不。磷叶石已经消失了。她不再重要。背叛这个多年来第一个与她进行过有深度交谈的存在，也无关紧要了。体内那股想要撕毁交易、将磷叶石拖回地球的冲动，更是不值一提。都不重要了。

当她抵达约定地点时，午后绚烂的色彩已融化褪尽，化作一片瑰丽的暮色。温特利克斯斯曾担心太阳即将落山，月人不会出现，但看到那巨大的贝壳端坐于一片云朵之上，她的忧虑便烟消云散了。

“我的部分完成了。现在放了他！” 温特利克斯斯在水中喊道。期待让她全身紧绷。她太累了。只要这能成功，一切就都值得。

云朵移动了一下，然后向后倾斜。巨大的贝壳缓缓从云的后缘滑落。温特利克斯斯瞬间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猛地扎回水中。但她的动作几乎无济于事。贝壳庞大的质量掀起了一股汹涌的巨浪，在水面上下同时爆发，将温特利克斯斯向后推去，在水中天旋地转。

当她停止翻滚，花了一分多钟才勉强稳住身形。即便她以为自己已经完全静止，视线依然模糊晃动。她朝着自认为是正确的方向游去。她必须在他苏醒时守在一旁。但她的动作迟缓，视线也无法聚焦在目标贝壳上——它在视野中忽隐忽现。接着，她停了下来，并非出于自愿。她闭上眼睛，让晕眩的大脑从那恼人的感官信息中得到片刻安宁。此刻她唯一在意的，是那几根缠绕着她、稳住了她混乱动作的触手。

“阿克雷亚兹，” 她松了口气，一根触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她睁开眼睛。

以他真实的、修长的形态站在海底的——正是她苦等的人。

“姐姐。” 触手松开了缠绕，让温特利克斯斯得以自由游动。眩晕感消失后，她向下游去，与弟弟四目相对。

阿克雷亚兹嘴角微扬：“真没想到救我的人会是我亲爱的姐姐，不过我应该想到的。你是我们之中唯一在月亮上还保有理智的。” 他优雅地伸出一只手，“我能想象你为了救我惹了多少麻烦。母亲和父亲会——等等，怎么了？”

所有的肉族之王，温特利克斯斯，颤抖着笑起来，泪水涌出眼眶，融入周围的海水中。“弟弟，”她啜泣着，“我做了件可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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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
宝石人没有牙齿，但我意识到她们可以用嘴唇咬东西。
温特利克斯斯需要更多出场时间。我想扩展她的角色和动机。我觉得在月球上精神被钝化、身体被养胖之后，她会渴望刺激的对话。磷叶石是她被俘以来第一个给予她这种对话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