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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倾（Declination）
作者： Anjubilu

摘要：
Declination (n.):
1.天球赤道以北或以南某点的角距离。
2.礼貌的拒绝。
3.衰退；恶化。

（含漫画剧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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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不和 (Discord)

摘要：
“结果证明手段的正当性。但如果没有结果呢？我们拥有的只是手段。”——厄休拉·K·勒古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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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不。不，她永远无法确定。但她确定一件事：只要她对磷叶石最后的记忆仍是那张充满恐惧与被背叛、令人心碎的脸，她就永远无法心安。骨无法用眼泪表达情感，这反而让一切更糟。她们是如何应对生命之痛的？将所有的痛苦都封存在身体里？

“姐姐。”阿克雷亚兹几根纤细的触手绕到温特利克斯斯身后，轻轻环抱住她的右臀。她能感觉到弟弟催促她靠近的拉扯，但她抗拒了。这并不是说她后悔救回弟弟。远非如此。她花了大概不止一个小时的时间，蜷缩在弟弟怀里，倾诉着那些年被月人的囚禁所压抑的情感。所有积压的愤怒、悲伤和痛苦——全都倾泻而出。她本该感到解脱，却有一种情绪仍盘踞在意识深处。只要这种感觉不消失，温特利克斯斯就永无宁日。即使有弟弟在身边。

他们距离岛屿几英里远。返程途中，阿克雷亚兹数次停下，每次都不厌其烦地问温特利克斯斯同一个问题。虽然她知道他只是希望她谨慎，考虑所有可能的结果，但她反而比做决定时更不确定了。此刻回到“犯罪现场”，温特利克斯斯的心沉到了海底。虽然不像月人带走磷叶石和辰砂那晚靠岸那么近，但那种背叛行径带来的、发自肺腑的羞耻感，比环绕她的海水更沉重。它压迫着她。提醒着她的罪孽。

她一定是把最后的想法说出了声，因为阿克雷亚兹移到了她面前，摇着头。他让她握住自己的手，温柔地捏了捏。“这不是真的。你对我们的族人有责任，不是对她们。这对你不公平。对我们也不公平。”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拇指摩挲着她的食指关节。“你知道骨会继续存在。就像她们几千年来的那样，她们能承受这点小小的损失。会有更多替代品出现的。”

“问题不在这里，”温特利克斯斯声音沙哑地说。“我不在乎她们整个群体的存续。”

阿克雷亚兹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去找她们的首领？”

她不会明白的。连她自己都几乎不明白。

“我只是……必须对她们说点什么。然后我们就可以回家了。”这是她唯一能透露的。

当她们接近磷叶石曾满怀信心走入大海的那片海岸时，已是深夜。那个年轻的骨一次也没有回头。她当时只想着帮她温特利克斯斯回家。有那么一瞬间，另一种当下的碎片向她伸出手，她放任自己去想象另一种生活。她，住在岛屿岸边，甚至可能协助警戒月人。磷叶石会每天来看她，讲述其他宝石的故事，汇报关于辰砂的进展。温特利克斯斯会调侃磷叶石的天真，但私下里却欣赏这种特质。也许她甚至会偶尔放弃自己更美观的形态，上岸去学校拜访。那不会是不愉快的生活，但没有家人，没有阿克雷亚兹，那将是空虚的。

另一种可能：如果当初她向磷叶石和其他骨倾诉困境，会发生什么？她们会帮她吗？还是会像温特利克斯斯选择的那样，将本族的需求置于他族之上？也许集体上她们会选择孤立主义者的道路，但她知道磷叶石不会。磷叶石，那个仅仅为了她温特利克斯斯就放弃了自己愿望的人。尽管想象可能的结局令她痛苦，她也知道，作为肉族女王的骄傲，绝不会允许她卑躬屈膝地乞求帮助。现在去想这些不可能的情形毫无意义。

“她们都在那儿，”阿克雷亚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要我陪你去吗，还是……？”

她确实该独自面对。毕竟这是她的错。另一方面，阿克雷亚兹在场，正好可以成为她所作所为的铁证。这是个牵强的理由，但总比没有好。

“陪着我。”温特利克斯斯握紧弟弟的手。“但保持沉默。这是我的责任。”

阿克雷亚兹不满地叹了口气，但没反对。温特利克斯斯仍握着弟弟的手，向海滩游近。当海床上升，接近上方的世界时，两位肉族开始用腿（温特利克斯斯用的是触手）在沙地上跋涉。她们离开了水母的虹光，破水而出。在这个距离，海水仍在试图退离海岸，温特利克斯斯不得不与之对抗。令她颤抖的不止是夜晚空气的寒意。海滩上聚集的骨尚未注意到她们。除了两个，其他骨都瘫在铺好的防水布和沙地上。她们的首领金刚和金红石并肩站着。温特利克斯斯微微侧头，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认为我们已经到极限了？”金红石严肃地说。她转向首领，“如果我们要再次下海搜寻，我需要更多树脂。”

金刚毫不犹豫地回答：“做你该做的。”他的脸低垂着，目光向下，看起来和温特利克斯斯正式会见这位首领时一样精于计算且沉默寡言。但他的话语，那不顾常规的命令，背叛了他平静的表象。温特利克斯斯心中一根弦因共鸣而震颤，因为她明白。她明白金刚此刻深陷其中的折磨。那正是她在月球上几乎溺毙其中的折磨。“做你该做的。”她曾多少次用同样的情绪鞭挞自己日渐消沉的意志？没有什么比家人的安康更重要。

“老、老师？”金红石的声音因不确定而颤抖。“那边有东西。”医生直直盯着温特利克斯斯和阿克雷亚兹。她们脸上刻着对未知的恐惧。没错。只有磷叶石见过她的真实形态。海滩上现在唯一可能认出她的只有金刚，但几率渺茫。温特利克斯斯是第一个如此接近骨的肉族。

她一言不发，拉着阿克雷亚兹和自己向岸边走去。随着靠近，她和弟弟离水更远。她在最后几英寸触手还浸在水里时停下。这么做部分是为了在两族之间保持友善距离，但她也想在面对金刚时，海洋的慰藉能近在咫尺，与她同在。身旁，阿克雷亚兹捏了一下她的手。力道刚好传达支持的信息。

金红石在肉族靠近时瑟缩了一下，但仍坚定地站在老师身边。其他醒着的骨惊叫跳开，大多挤在金刚身后。温特利克斯斯沉稳地扫视着这群人。她立刻认出了钻石，她虹彩般的头发暴露了她的存在，尽管她试图隐藏。看来金刚几乎派出了所有骨寻找磷叶石。连那个战斗狂波尔茨也在，她一定是工作得太卖力，此刻正伏在金刚肩上昏睡。

话语涌上温特利克斯斯心头，但她一句也没说出口。她的嘴唇翕动，开开合合，只有空气逸出。以这种形态，他们能听懂她的话吗？磷叶石能，但磷叶石也是唯一能听懂她蛞蝓形态话语的存在。她没有任何证据支持自己能以声音与金刚交流。

温特利克斯斯定了定神。她过度思考了。她能感觉到弟弟的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无声地询问是否需要推她一把。不。她需要自己完成。金刚在等她迈出第一步。

“致意，宝石之国，”温特利克斯斯开口，声音紧绷，对于一个领袖来说显得过于微弱，她努力不让焦虑渗入话语。“我是温特利克斯斯，现任肉族之王。”她停顿，审视着听众是否理解。只有金刚点头表示知晓。其他骨瞪大了眼睛。她们是否理解温特利克斯斯的话尚不清楚。

“你们不认识我现在的形态，但我就是那只吞食你们最年幼同胞的蛞蝓。”此刻，她看到恍然大悟的表情掠过每个骨的脸庞，一些人看向旁边的人，确认自己没听错。

“这不可能。”是钻石，那个曾以为温特利克斯斯是蜕变后的磷叶石的人。她们从金刚身边微微后退一步。“你——那只是只小蛞蝓。你看起来像……”她的句子飘走了，咽下了后面的话。

温特利克斯斯发出一声干笑。“是啊，我知道。磷叶石也被我的真实形态恶心到了。”

仅仅是说出“磷叶石”的名字，就足以冲垮阻挡骨们问题洪流的堤坝。磷叶石去哪儿了？磷叶石怎么了？磷叶石还好吗？磷叶石。磷叶石。磷叶石。问题很快变成了指控。你对磷叶石做了什么？你把磷叶石藏哪儿了？你伤害磷叶石了吗？

问题与指控如潮水般涌出，骨在金刚身边和身前移动。她们从未触碰海水，但尽可能靠近。温特利克斯斯想回答，但每个问题都像长矛刺入她胸口，深嵌其中。她没有移开目光，但握紧了弟弟的手。阿克雷亚兹是此刻唯一将她锚定于此的存在，她也心知肚明。在一个流畅的动作中，她挡在温特利克斯斯身前，深色的触须威胁性地摆动。温特利克斯斯无需看他的脸，也知道阿克雷亚兹摆出了战斗姿态。毫无疑问，他那张脸上正挂着那抹邪气的笑容。换作平时，她会觉得可爱，并调侃她这个爱为她出头的小弟弟，但现在不是恐吓骨们的时候。

“阿克雷亚兹，”她低声说，空着的手搭上弟弟的肩膀。“我告诉过你——”

“保持沉默。我做到了。”阿克雷亚兹瞥了一眼肩后，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我不会坐视这些生物侮辱我的王而无动于衷。”

温特利克斯斯脸颊发烫。太久没有族人承认她为王了。

但一个真正的王，不会让这场会面演变成暴力。

她把阿克雷亚兹推到一边，松开了他的手。她不再需要了。与月人周旋时她不需要它。现在也不需要了。

在阿克雷亚兹介入后，大多数骨已退回到金刚身后。那个绿色的宝石（温特利克斯斯忘了名字）拽着金刚的长袍。“老师，我们该怎么办？老师？”骨仰望着首领寻求指引。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操练多年后，这种局面对这些存在来说想必是史无前例的。她们从未以这种方式与另一种智慧物种互动过。与月球来的生物战斗：那才是她们所知的。

金刚没有回应绿宝石，而是将波尔茨从肩上放下，安置在附近一块防水布上。他转向温特利克斯斯，但一言不发。她的脸如此无动于衷，温特利克斯斯无法分辨她是在耐心等待，还是在压抑怒火。

“我必须为我弟弟的行为道歉，”她说。“尽管你们可能不信，我们是为外交事宜而来。你们看，是我——”话语卡在温特利克斯斯喉咙里。她即将公开宣布一个错误。她的错误。她抗拒着自己做错了的这个想法。也许阿克雷亚兹是对的。这不是她的错。换作任何人处在她的位置，肯定也会做同样的事，不是吗？

不。一个遥远却如此真切的记忆浮现在温特利克斯斯脑海。她的父亲，前任国王，在斥责她。她曾对弟弟撒过谎。具体内容她现在不记得了，但那并不是她被斥责的原因。她拒绝直视弟弟的眼睛说对不起。她当时喃喃自语，眼睛盯着海底的一簇珊瑚，认为自己高于道歉这种行为。

*“我眼前这是什么？一位王？王高于许多事物，但绝不该高于谦逊。你想登高？那就从谦卑开始。”＊

“我把你们的磷叶石交给了月人，”温特利克斯斯宣告，声音洪亮而充满悔意。在骨反应之前，她继续说下去。“我欺骗了你们的同胞，用她们换来了站在你们面前的、我弟弟的自由。”

骨们惊恐地倒吸凉气。难以置信地摇着头。金刚仍如雕像般静止。有那么一刻，睁大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是他听到温特利克斯斯话语的唯一证明。接着，她脚下的地面震动，温特利克斯斯花了一秒才意识到他向前迈了一步，震惊的重量在整片海滩回荡。迈出这一步后，他似乎僵住了，好像阻止了自己冲向温特利克斯斯，将她碾碎在原地。

温特利克斯斯尽其所能，用她庞大的下半身俯身，双手按在岸上，海水拍打着手腕。她低下头。“我辜负了磷叶石，也辜负了你们一族。我致以最诚挚的歉意，尽管你们无需接受。”

她听到而非感觉到泪水从眼中滑落，滴入身下的海水。

“你，”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咆哮道。“我就知道当初就该把你开膛破肚！”

温特利克斯斯不敢抬头看波尔茨。她一定是被骚动惊醒了。而现在——他们绝不可能让她活着。水花飞溅是温特利克斯斯唯一的预警，随后黑发的骨一脚踢在她脸上，将她踹翻在水中。

“温特！”阿克雷亚兹瞬间来到她身边，如此慌乱以至于用了她的旧昵称。他的双手捧着她的脸，触手将她扶成坐姿。她刚出声说自己没事，阿克雷亚兹就怒视着骨们。若非温特利克斯斯用钳子般的力道锁住他的手腕，他肯定会发动攻击，但她无法长久压制他暴躁的天性。

骨那边，钻石挡在了波尔茨身前，劝她冷静。“老师还没下令呢！等等再说！”

“你听到那恶心的东西说什么了！磷叶石没了，都是因为它！”波尔茨大喊，手指越过钻石的肩头指向温特利克斯斯。

“你刚说我姐姐什么？”阿克雷亚兹试图挣脱温特利克斯斯的钳制。“你们这些不朽的家伙才恶心！攻击一个向你们低头的人？你们不配得到我们的礼遇，”她啐道。

钻石正要开口，也许是为波尔茨道歉，但金刚一句简单的“够了”让她们噤声。他看着温特利克斯斯，眼神疲惫而悲伤。

“是我的错，”他说。腹足纲等着他详述这句话，但他没再说什么。

“老师……”金刚身边那个蓝白相间的骨说。所有骨都望着她，眉头因关切而紧锁。

“天色已晚。”金刚将一只大手放在波尔茨头上，对所有骨说：“你们都该回学校了。搜寻结束了。”他的声音里没有悲伤。只有沉重的认命。

令温特利克斯斯惊讶的是，没有一个骨抗议。只有几声应允和道晚安，但没人反对金刚。

“我该去告诉辰砂了，”钻石叹着气说，转向虚之岬。

温特利克斯斯猛地抬起头。“辰砂也不见了。”她完全忘了这事，完全沉浸在失去磷叶石的悲痛中。“我——我把她和磷叶石一起交出去了。我需要两个，而我——”她哽住了，话语在口中变得又厚又干。

金刚沉重地点点头，示意骨继续回学校。“谢谢你告诉我们。知情总比未知好。”他开始转身离开。

“等等！”一声呼喊从温特利克斯斯口中冲出，让金刚停住了脚步。“一定——一定有什么我能做的。”

“姐姐，”阿克雷亚兹说。“你做了你想做的事。我们也该回家了。”她指尖轻轻拂过她右颊，那里肯定已浮现淤青。

温特利克斯斯没理会弟弟。“求你了。告诉我该如何弥补过错。”她手指抠进掌心，手臂颤抖。“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她轻声承认。这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而非金刚。波尔茨那一脚她挨得活该。她该受更多。

金刚回头看她。“如我之前所言，我希望维持我们之间的和平关系。你已表达了你的悲伤与悔恨。若我再施惩罚，未免过于残忍，况且你内心的自责已是足够沉重的惩罚。”

在闪烁的月光下，深色长袍随风飘动，金刚的身影比温特利克斯斯还是小蜗牛时更加高大。她可以轻易碾碎温特利克斯斯，但她却向前走去，远离她这卑劣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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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
几点说明：
1. 温特利克斯斯父亲的引言源自圣奥古斯丁（St. Augustine）。
2. 由于原作尚未说明（可能永远不会说明），我决定宝石人能理解肉族“人形”状态下的语言，因为他们有正常的嘴巴。
3. 我本不该对蛞蝓王投入这么多感情。搞什么鬼。

另外，如果我的章节标题和摘要太烦人，请告诉我。有时我觉得自己很独特，但我知道这可能会显得晦涩难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