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FredrichM 于 2020-6-22 14:55 编辑
那是一个天空微微飘落着小雪的时节。
我走下了回国的飞机,简单地提取了行李。一走出海关,就在长长的人群与无数的立牌后发现了多年不见的父母的身影。母亲穿着一身红色的连衣裙,非常显眼。我心里想着,明明这并不适合她的,又不禁低下了头,匆匆走过过道,以避免与无数等待着的目光对视。我总是想保持一副冷峻的表情,把身体藏进大衣里,又掩饰不住归来的喜悦,大概,变成了一副奇怪的表情吧。也许因为是家人,仅仅是几句面对面的交谈,就让我的忧虑与尴尬烟消云散。一坐上车,我就迫不及待地问起老家的一切是否安好。尽管我知道家里的情况实际上并不乐观,但是父亲还是回答道,没什么问题。
休整了几天后,我们就开车往故乡去了。我的老家在山区,在那个交通不是很发达的年代,那里与世隔绝,景色优美,是个隐居的好去处。就算是打通了无数山洞,建造了高速的现在,依然不免要花个把小时沿着山谷盘山而行。我坐在车里,看着奔驰而过的树木与叶林,就想起了我的外公,和他曾经花费了诸多心思的,屋顶上的花坛了。
县城里有许多随处可见的,豆腐块似的四五层楼的水泥屋子,它们一栋接一栋,依山而建,外公的屋子也不例外。一楼一般租给店面,其他楼层也租给其他人。外公一家住在顶楼,而屋顶就被他装修成了一个雅致的带花坛的小庭院,那里还有不小的一个池子,在最盛的那段时间里,池子里甚至还养着鲤鱼。在我的印象里,每次外公带他的朋友来家里做客的时候,都要吹嘘他屋顶的无数花卉,引流自后山的泉水的池塘,和池子里据说是日本品种的荷花。外公在退休后,曾经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屋顶花坛的改建中去,他的审美很别致,因此屋顶看起来也格外精美。春天的茶花,夏天的荷花,秋天的菊花和冬天的梅花,总能给这片不大的庭院带去不一样的景致。
十多年前那年的中秋,我们一家人曾经聚在一起,也是唯一的一次,坐在屋顶的花园中赏月,而我至今依然能依稀回忆起那段美丽的时光。入夜后,外婆细心地往屋顶的石桌上摆上了水果,小吃和月饼,好像作为传统的一部分,还点上了一炷香。在一种奇妙的氛围中,父母和外公坐在我的身边,大家一起期待着月食的独特景象。过了许久,外公点起一支烟,不言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天空。微凉的秋风吹拂着我的面颊,带着清淡的花香。远处依稀可辨农舍的灯火,却远不及倾泻而下的月亮的银光。而这皎洁的银光,也随着月食的开始,逐渐黯淡,减弱,消失。在暗淡的星光下,我好像变成了孤单的一个人,就连风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忽然,不知道是谁拍了拍我的肩膀,指着远处出现的无数星点,原来是孔明灯。那些忽明忽暗,暗橘色的光点在远处的天空慢慢地飘着,不断地往云端而去,如同被天上的星星抛下的同伴,想要跟上银河的队伍似的。不稍片刻,月亮就又现出了身姿,银光逐渐遮掩了星空,覆盖了地面,我就又能看清楚花园里的景致,和家人的面容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然而,月光的消逝让我感到孤单,那人的悲与离又该让我如何去面对。越是美好的时光,就越是让当时的我感到恐惧与孤寂。我看向外公的侧脸,他又在想些什么呢。
从那以后只过了几年,外公就去世了。从身体健康,到住院去世,是很快,又漫长的一段时间。我只记得葬礼上我的母亲和其他人悲伤的神情,我的内心却意外的平静。外公生前备受敬仰,来参加送葬的队伍也因此相当庞大。我只记得我跟着队伍慢慢地走着,路过了外公的房子。我看向屋顶,我知道那里有一个花坛,尽管池子已经干涸,植株也早已没人看顾。也许是因为我早就料想到离别的悲伤,在真正离别的时候,反倒没有情感上的起伏了吧。然而这并不代表我就不再害怕离别了,相反,我对此感到更加恐惧,以至于我变得难以接受喜悦与团聚。越是美好的回忆,越会在离别的时候对我造成伤害。就像越是美丽的花朵,越会在凋零的时候,让人感到惋惜。外公去世后,外婆就一直跟我们住在一起了。虽说是因为年纪大了,爬楼梯不大方便,但是外婆再也没有特意回去外公的屋子。她好像一瞬间老了许多,但是却变成了一位非常虔诚的基督徒,每天都在为家人祷告。
之后的头两年,屋顶的花坛还是有少许的看顾的,但是逐渐就没有了原先的样子。最先消失的是花朵,然后是植株和盆景,最后连花盆也不见了。干涸的池塘上晒起了租户的被子,本是花坛的土地上也铺上了凉席,晾晒起了干果。我曾经回去看过,但是逐渐也不愿意去看了。在这之后,无论是父母还是我都遇到了挫折,生活目不暇接,无暇他顾。我觉得我什么也没能守住。
“那套房子最终还是卖掉了。”开车中的父亲突然这么跟我说:“你妈妈在整理行李的时候,翻出来好多以前的照片,还有你外公的合影……”
“是吗。”我静静地回答道,有意回避了有关屋顶花园的问题。但是又不知道话题该如何继续下去。这几年发生了许多变化,我也早就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情。
“没关系的。”母亲笑着说道:“只要家人还在就好了。”接着她又说道:“人本身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就是孑然一身,离开的时候也是。所以才要珍惜和家人经历过的时光。就算物质上消失了,人到最后能留下和带走的,也就只有回忆啊。”也许是想到了外公,她之后也没再说什么了。
到家的时候,外婆早已做好晚饭在家里等我们回来了。刚一进门,就闻到了怀念的饭菜的香气。她非常高兴,做了许多我小时候爱吃的菜品。“你啊小时候特别喜欢吃排骨,还记得那个时候,你把吃完的排骨骨头一小截一小截的在桌子上排成一排……”外婆一边笑着,一边看着我吃饭的样子。我感到有些害羞,看向了餐桌旁橱柜上的纤细花瓶,里面插着一支铃兰,被很细心的照顾着,那是我很喜欢的花朵。我停顿了片刻,“怎么了吗?”母亲问道。“没什么哦。”我笑着回答,觉得一切都变得亲切而又让人感到怀念。
Return of Happiness,幸福的回归。这正是铃兰的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