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吟游零华 于 2020-6-25 01:57 编辑
“那座森林里有恶魔”。
村口盲眼的老人吸了一口烟,随后将我递过去的果子酒一饮而尽。
但我是个吟游诗人,不信鬼神,对我来讲,恶魔或者怪物都比不过闪亮亮的三个银币。
眼下这三个银币,马上就要从我手里飞走了。
镇上富商的女儿出嫁,邀请了我做司仪,但不合时宜的暴雨耽搁了行程,眼看着就无法赶上婚礼,我决定铤而走险,抄森林里的近路,前往镇上。
但临行前,村里的老向导却给了我那句忠告。
我不以为然,但眼下,我算是知道了何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这座森林里居然在下雪。
要知道这是六月,走在路上,背上的鲁特琴都能化成铁汁儿的季节。
更加不幸的是,当我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奇异天气的时候,我已经在同一个路口转了三五个来回,寒冷和体力的流逝让我不得不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树旁,弯着腰大口喘息着。
怀里的坠饰随着我低头的动作滑落下来,鲜红的花样落在苍白的雪地里,想不注意到都很难。
我急忙将它捡起——这可是富商婚礼的请柬。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冷不丁被眼前出现的景象吓了一跳。
“……阿爸。”
不知什么时候,有个黑黑的孩子吸着鼻涕,一副要哭的模样看着我。
我莫名其妙,我时至今日连女性的手都没有正经牵过一回,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半大孩子管我叫爹?
“阿爸……”黑孩子见我没什么反应,终于哭了起来,豆大的泪珠子一颗颗地砸在雪地里。
然而更稀奇的事情还在后面,我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那是一双棕褐色的,布满了老茧和裂痕的粗糙的手,这样一双手,断然不会出现在鲁特琴弦上。
“安古,听话,阿爸很快就回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地安抚着哭着撒娇的孩童,“看,花儿多好看,等阿爸回来,安古每天都能戴着花出门了。”
这感觉非常奇异,孩子头顶上微热的温度在我的掌心真实得不行,但所有的动作和言语却不是自我的意愿发出,一定要说的话,我更像是个身上牵了线的木偶,正被人偶戏艺人操作着演出一场场好戏。
棕褐色的指尖从孩子的头上收回,孩子的耳鬓顿时多了一抹鲜红的颜色,那种花我认识,叫卡奇,一到夏天,开起来就像燃烧的烛火一样热烈,许多年轻姑娘都爱拿它来画眼角。
那鲜红的色泽使我感到莫名的不适,脊背上倒立的寒意让我猛然回过神,身体不知被什么东西揍了一拳,又从哪里被抛了下去,要不是我清醒得及时,就地滚了两圈,怕不是身上所有的骨头都散了架。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借着积雪的反光和月色,我却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远处有微弱的灯火,看上去已经接近森林的出口,我顾不上身上的痛感,站起身来就想往面前的方向走去,但很快,我只觉得背后一凉,也看不清背后来的倒底是什么东西,甚至连感受疼痛的时间都没有,就清晰地感受到了——
死亡。
“再见了,哥哥。”
我猛地睁眼。
积雪已经盖满了我大半个身子,再睡那么一会儿,我今天可能就要交待在这里。
但那濒临死亡的真实感仿佛并不是什么幻觉,我甚至能感受到温度一点点从身体里流逝的绝望。
但令我感到疑惑的是,我并没有弟妹,只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难道是谁拿我当仇人,结果认错了人?
——见了个大鬼了!
我慌忙站起来搓手,试图以这微小的举动缓解周身的寒冷。
手心里有种黏腻的触感,我停下了动作,借着月色,发现手心里染成一片赤红,正散发出卡奇花特有的香味,我不知道手里什么时候多出来这种颜色,也许是刚刚捡起请柬时染上的?但我此时已经无法思考,那香味似乎越来越浓,熏得我有些头晕,耳朵里也渐渐响起嗡鸣,仿佛有十几匹马在我
耳边争相嘶鸣。
——等等,马?
那声音不停地变大,很快,眼前一支驾着多角羊的车队奔腾着从我面前跑过,仿佛无视这天气一样,领头的打着赤膊,埋头往前,一刻不停。
我用尽全力喊着,挥舞着手向着他们求助,可我的手指碰到那头高大的多角羊时,直接从羊脖子上穿了过去,那群人看都没看我一眼,一会儿就消失
在了雪地的尽头。
我费尽了力气,在雪堆里倒下,大口喘着气儿。
我开始感到恐惧,这恐怖使我全身颤抖,我开始相信我是真的被死亡眷顾,化为了幽灵。
我发疯似的在漆黑的道路上奔跑着,月光映在路面上,像是指路的灯火般,居然一点也不使人感觉目眩。
那是一条漫长的道路。
长到让人觉得这应该就是黄泉。
“阿爸——别——走……爸……”
耳边突然响起的哭声害得我脚底一滑,重重摔在了雪地上,那钝痛却令我感到欣喜若狂,还能感觉到疼痛,就说明我还活着。
我使劲擦了一把脸,手上殷红的一片不知道是血还是卡奇花的汁液,但我顾不上那些,前方摇曳着的灯火又一次勾起了我的意志,从这个鬼地方逃出去的意志。
我手脚并用,以一个极不协调的姿势,奋力地向那微弱的一丝灯火爬去,可这一次命运也没有垂怜于我,那团灯火一样的光芒被一个黑色的影子挡住了。
不似熊也不似犬,仿佛黑雾一样的高大怪物,正站在我面前。
我们只对视了一秒,那头野兽跳上来就咬住了我的脖子,咔嚓的一下,不用想我也知道,那是脊骨断裂发出的声响。
…………
我再次于刚刚遇见车队的地方醒来。
月轮高悬,时间仿佛一秒都没有流逝。
我再次缓缓地爬起来,碰的一声,我背上的什么东西滑落下来,砸在了雪地里。
我以为是自己的琴,但——
那是把斧子。
向十二位鲁特琴女神发誓,天知道我是背上的琴是怎么变成这玩意儿的。
但很快,我就有了用上它的时候。
那头可怖的野兽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鼻腔里哼鸣着危险的声音,似乎正眯着眼睛看我。
开什么玩笑,我可不想死在这种地方。
我要回去——回到她身边去——
我脑子里不停有这种想法在盘旋,即使这种想法本身就令我感到惊讶,仿佛这想法并不是出自我自己的意思,而是有人不停地在我耳边嘶吼。
想要回去——一定要回去——要赶在——那个重要的时候——
之前——
回去。
等等,我要回哪里去?
恍惚间,那头巨大的怪物趁着我慌神的瞬间,猛地扑了上来,我躲闪不及,一口被咬住了脖子。
冰凉的空气霎时灌进肺里,我憋着一口气,用尽全力将手里的斧子朝怪物的头顶砍去。
但我失败了。
一个吟游诗人的力气连普通的弓箭手都比不过,更不用谈一个怪物,我手里的斧子一下子就被拍飞,连带着我举着斧子的手一起,都被从身体上拽下,鲜血在半空划了一道半圆,溅了那怪物一脸。
但我仍不想放弃,趁着怪物被那只断手吸引了注意,我借着脚下的冰雪,迅速从怪物的两只前爪间滑向它的身后,被怪物的重量压得紧实的雪地,已经和冰一样光滑,借着这股力量,刷的一下,我紧闭了双眼,随即眼前就被一道刺眼的光芒所笼罩。
某种刺鼻的气味涌上来,不是甜腻的铁锈味儿,硬要说的话,更像是——
…………
“我说你小子,来得这么晚,还有心思在镇口睡大觉?”
正值中午,当空的烈日一瞬间刺得我眼睛发痛,忍不住流下泪水来,仿佛有种无法言喻的陌生悲伤和兴奋,在一瞬间涌上来,我下意识地抬手遮住过于强烈的光芒,发现我本该没有了的右手,完好无损地抬了起来。
哪有什么鬼魂,我不曾和怪物搏斗,更不曾失去一只手。
村民似乎不满我这磨磨蹭蹭的动作,有力气大的,一把就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我这时候才注意到,我整个人都被飘散的卡奇花瓣覆盖,真是不知道躺了多久了。
“快一点,还来得及收拾得整齐一点,你倒底在想些什么……弄这么多卡奇花……”拽我起来的村民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味儿真是冲。”
我忍不住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就在森林葱郁的碧色投下的阴影里,我似乎又看到了影子凝成的形态,不是熊,也不似犬。
就在我看到它的瞬间,它似乎很是失落的样子,夹起尾巴缩了回去,和树影融为一体。
我想起我常年唱的歌谣里,赞颂的森林的守灵,正是非熊非犬,身上有翅,身后有尾。
“快点快点!”
我来不及细想,被拖拽着一路走到镇上,迎面就是广场上搭起的礼堂,不得不说,镇上的富商名不虚传,整个场面充斥着一股金钱的味道。
新娘一身火红的嫁衣,站在广场中央天然成了礼堂拱门的一棵巨大枯树下,枯枝投下的阴影衬着新娘眼尾染上的鲜红,美得惊心动魄。
我想起在来之前就早有耳闻,新娘幼年丧父,全靠母亲一人养大,那母亲也不是个柔弱的妇人,硬生生地靠着倒卖些女人喜欢的玩意儿成了一方富商。
“真可惜了,”来帮忙的镇民们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这还是安古娜尔的父亲在她出生那年栽的,可惜了呀……那么好的一人。居然被亲弟弟害了……唉。自从他走了,这颗老树也就不开花了。等婚礼过后,就把这颗卡奇花树砍了吧,安古娜尔她母亲也说,免得看着难过。”
我一边听着议论,一边跟着富商家的雇工缓缓向新娘走去,那姑娘的面容似乎在哪里见过,我正回忆着倒底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老雇工皱着眉咳嗽了一下,示意我向新娘行礼。
我鞠躬,像个正常的诗人那样用额头触碰新娘的手背,有些狼狈。我想大概新娘也是第一次看到我这种满身都是卡奇花瓣的古怪司仪,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婚礼马上就要开始,我无暇再去仔细收拾自己了。
黏在我额头上的一瓣花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新娘手背上,新娘的手突然颤抖起来,我疑惑地抬头,只见新娘卡奇花染红的眼尾都晕了开来,和泪水一起,划过脸庞,如血泪般说不出的古怪,但奇妙的是,我居然并不因此感到恐惧。
我转头看向新娘目光的方向,只见那棵据说是枯萎多年的树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突然绽放了所有的花朵。
从粉红到橙红,从橙红到火红,宛如火焰的焰心一直烧到外焰般的层层叠叠,深浅浓淡不一。
直至一树繁花。
“阿爸……”
新娘颤抖的声音让夏季的风一吹,立时和卡奇花柔弱轻盈的花瓣一起散了满天。
有那么一些落在新娘乌黑的发上,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仿佛有一个老得已经佝偻了背脊的男人用一只独臂将这些花朵送到新娘的耳鬓,刹那间又随着花雨而消散。
“……安古,阿爸回来了。”
这时我终于明白了森林中发生的一切。
我经历了十二年前那位父亲所经历的一切:危险和背叛,死亡和挣扎。
所谓林子里的恶魔,不过是一个想要回家的灵魂附在他人身上,做出的一切想要回到故乡的努力。但每次都只差那么一点点,他年复一年地被困在离森林的出口一步之遥的地方,没有人带他回到故乡。
而这一次,他终于,回来了。
赶在女儿只是他的女儿,尚未变成他人的妻子,幼子的母亲前,再次为她簪上鲜红的卡奇花。
一场归途,走完了十二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