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吟游零华 于 2020-3-24 21:04 编辑
沉闷的雷声自遥远的地方慢慢地爬来,温暖的雨水自耳鬓一直滑落到衣襟中。
启只觉得寒冷。
十二皇子启,性柔吝,不慎于行,赐皇陵思过,未诏不得返京。
启想抬头,来宣旨的宦官却将卷圣旨的纸轴按在了他的头顶,这一下不重不轻,启浑身一颤,脖子僵住了好久,待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了陪末席的母亲面上惊恐的面容,又缓缓地,一点点地垂下了脑袋。
他的父亲,这片土地上最有权势的人端坐上席,任由宦官此种无礼,未发一言,甚至和媵妾们嬉笑到“如此怯懦,果不堪大用”。
去皇陵的旅途并不算愉快,连侍卫也知道发配皇陵的皇子这辈子怕是不会再有翻身之地,也就愈发慢待了。
这种慢待在到达皇陵时变为了欺辱,起因只是因为启要求这些侍卫先于自己下马车——这对于宗室来说绝对是一个合理的要求,如果在京城,这些侍卫甚至要感恩这位皇子没有要求踩着他们的背脊下车来。
然而现在,只有一个失宠的庶子,没有人的皇陵,往日被上位者颐指气使的怨气不打一处来,这两个侍卫见四下无人,一个上来便要动手,而另一个则死死捂住了启的口鼻。
启开始还试着挣扎,在发现了力量的悬殊后,只能放弃了反抗的念头
。
——也许就这样死掉,也是种解脱。
启软弱地想。
然而下一秒就有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启以为是自己的泪水,直到这液体流到启的嘴边,腥甜的味道才让启反应过来,这是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待他再抬头,只见一个侍卫被削了一只耳朵,另一个没了半只鼻子。
电光火石间,面前幽暗的祠堂中,蜡烛突然全部通明起来,一时间明亮得仿佛白昼。
“余当来的是什么东西,原来不过是两三只油老鼠。”
皇陵中永不熄灭的烛火跳动了一下,烛花“啪”地炸裂出声响,两个侍卫满脸是血地逃了出去,启此时像个僵硬的木偶,缓慢地抬起头来,满以为看到的不是空洞的眼窝就是爬满驱虫的眼珠子,却不成想撞上两只琥珀一样的眼睛,并一张俊俏的少年面容。
“小子,惊扰了余的罪要怎么算才好?”少年翘着脚,以一个极其不敬的姿势坐在一片东倒西歪的牌位里,一手把玩着酒坛的碎片,似是不悦至极,抬起一脚便将空的酒坛踹翻在地上,连带着旁边一坛杏花酒也遭了秧,伴着“当啷”一声,甘冽的酒香充盈满室。
启脑子里自动忽略了这坛杏花酒至少有二十年历史的事实,面前少年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令启感到的唯有恐惧,四肢先于启的气节丢盔弃甲,碰的一下跪在了地上。
“啧,”许久,启听到少年咋舌,然后是一片牌位乒里乓啷落地的声音,少年一跃从桌案上跳下,“起来起来,见面就跪,软骨头的小老鼠,一点意思也没有。”
就在启以为可以就此井河两不相犯时,少年却蹲在了启面前,探寻的目光看得他一阵心惊胆战,像是被鹰隼盯上的鼠辈,动弹不得。
“小老鼠,你叫什么?”
“启。”启在脑中不停告诉自己天子贵胄,天家尊严,嘴却完全不听使唤地主动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余是蛰。”少年嘴里蹦出一个字,“倒不想凑成了个启蛰,原来过这节日的时候,好歹还有梨吃呢。”
听他自言自语,启完全没有弄明白他胡说些什么,只隐约猜测他是不是想吃甜梨了,启蛰和梨,直到不久后,启才明白其间含义。
启注意的这个叫蛰的少年的确是个怪人,每晚都会不知从哪里弄来酒,整晚整晚地灌,待到快破晓,又拎着这些酒坛子不知道往哪去。
“……别喝了。”启在蛰旁边坐下,把怀里那个藏了一天的酸梨递给他,这是他今天打扫神道时,意外发现的,“再喝下去,容易殒命。”
启想起了他的舅父,他母妃的兄长,那是个曾经驰骋沙场的将军,却一朝因莫须有的罪名被革了军职,此后整日借酒浇愁,终于在某个冬日,醉倒在雪地中,再也没有醒来。
“……”
少年望向启,久久没有出声,就在启以为是自己的真诚终于打动了蛰的时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仿佛听到了这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蛰放声大笑,笑得苍白的脸上都似有了些血色,“小子,余还轮不上你来管闲事。”嘴里虽然说出了拒绝的话语,蛰却没有拒绝那只酸梨,还顺便将手边的酒葫芦塞上了盖子。
“心意余领了,但这酒,照喝。”
这让启觉得关心他的自己像个傻子。
来皇陵的第三十个夜晚,启居然久违的做梦了。
梦中的楼宇酷似他幼年有幸一瞥的未央宫,却百倍于未央宫的金碧辉煌,无数的奴仆婢子跪了一地,一个女人伏在床上,已经丧失了力气。
一个老妪夺过女人身边的布团,交到另一个华服的老妇手上,那老妇声音尖利而傲慢:“给这孩子取个名,怎么说,也是先帝最后的儿子了。”
“……蛰,我儿名蛰,终有一天,春雷震地,百蛰皆出……与你……不死不休……”
不等床上的女人说完,几个身材健壮的老妪上前,将白绫勒上她的脖子,只一会儿,女人就没了气息。
“蛰吗,也是个好名字,冬眠的虫蛰,很适合傀儡的名字。”华服的老妇缓缓将襁褓裹紧,似是对面前的死亡无动于衷。
启一时间几乎喘不上气来,他想起自己的母妃,不知自己不在宫中的时日,她会不会受那些宫人磋磨欺凌,想到这里,画面突然模糊起来,不知是原本如此,还是启眼中的泪水模糊了。
画面支离破碎又重新组合起来,还是那个金碧辉煌的宫殿,启再次看到了那个华服的老女人,只是这次她已然苍老了许多,肩膀止不住地颤动着,任由手中点燃的烛台毫无怜悯地将火舌舔过膝下跪着的少年脸上,孩子不哭也不喊,只默默地瞪着她,一瞬不瞬。
“孽子!孽障!哀家怎么养出你这小畜生!蛰虫!你这蛰虫怎么不在那个冬天永远死了去!”
待女人累了,那个孩子悄无声息地从女人眼前退开,脖子上裹挟着黑色烛灰的烂肉让启似乎都能闻到那刺激的气味,这时有个伴读模样的奴才赶紧来搀他,岂料孩子回头,在启还没看清的时候,袖子里落下一柄断刃,已然刺在了那个奴才的脖子上。
“我不喜欢被自家养的狗反咬一口。”
那眼里的愤怒与狠厉,他从未见过。
正当他想靠近一些,耳边炸裂开的响声突然劈在那原本就不甚清晰的画面上,霎时间,眼前的整个画面炸开,不复存在。
他出了一身汗,耳边春雷阵阵,春末的风虽说不冷,但吹拂在湿透的衣衫上,依然让他打了个寒战。他起身找替换的衣服,却发现蛰坐在窗台上,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远方。
蛰似乎没看见他,拎起坛子一口灌下去,仰起的头颅像是个不屈的战士,借着微光,自他的耳边直到脖子,启看到了那烧伤一样的痕迹。
“怎么,小老鼠晚上起来偷油吃了?”蛰今日的心情似是不错,微暖的春风吹起他一直不羁散落的发,露出脖子和耳后狰狞的疤痕,他似是没有注意到启惊讶的眼神,朝启一扬手,“啧啧啧,没偷上怎地还哭了?来来来,来一口?”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启没有理会他递过来的酒葫芦,直直地盯着少年掩盖在发间的伤痕。
“余本来就该在这里。”窗台上的少年站起来,尽管身量看上去还不及启,那不容拒绝的语气却让启生生退了两步,“到是余该问你,一个细皮嫩肉的小老鼠,为什么到这种鬼地方来?”
比起疑问,蛰的话语更像是命令,不,启扪心自问,这是上位者理所当然的质问。
“嫡兄辱我母妃,我拔剑刺伤了他。”
“呵,还算有点脾气,看来不是老鼠,是黄鼠狼,会咬人,”蛰肆无忌惮地笑着,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秘密,“要余说,你还不够狠,换了余,就该把那只阉鸡的头给咬下来。”
“眼下你不过匹夫之怒,血溅五步而已,”蛰的声音一下子冷下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没有彻底扳倒他,不过是逞一时意气,最后反而害了自己,要余说……”
少年的手似乎想去摸酒葫芦,手却在半路上不自觉地收了回到怀里,好半天才摸出一只皱巴巴的酸梨放到嘴边,“愚不可及,要么继续蛰伏,忍辱负重,要么就一口咬断对方的脖子,你这半吊子的愚行,愚不可及。”
拔剑为母,是启说服自己咽下所有不甘的理由,他努力地忍耐着,对嫡母和嫡兄忍气吞声也好,在父皇面前替嫡兄承担恶行也好,被贬谪皇陵也好,无一不是为了母妃,为了那个如同凌霄花一样柔弱无助的女人能在宫闺中多活哪怕一天。
如今这小心翼翼的奢望破灭了,被人轻描淡写地评判为愚蠢,仿佛是有人否定了他十二年来所有的努力。
这让启怒不可遏。
身体出于愤怒一拳打向那个悠然自得的少年,他什么都不明白,不明白任何天家子弟的痛楚和苦难,更不明白华服之下遍布虱子和臭虫的丑恶。
少年似乎早就料到启的举动,轻盈地躲过了养尊处优的皇子毫无章法的粗鲁拳脚,然后一脚把他踹翻在了地上。
“哟,学会龇牙了,”少年冰凉的手卡在启的脖子上,一点点收紧,“觉得不公吗?但你可知,这世上所有的不公,皆因力所不逮。”
启心如擂鼓,不停地把那个叫嚣着“想要反抗”的声音放大,直至震耳欲聋。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启一口往少年手上咬去,少年力度并不大,甚至连启的衣领都不曾被弄皱半分,觉察到启的意图后,少年闪电一样地将手抽了回去,启甚至没机会让牙齿触到少年手上冰凉的温度。
待启回过神来,发现蛰似乎比他更为怔忪地看着自己的手,面色愈发苍白,仿佛真的受了重伤,正忍受着百倍的疼痛。
“抱、抱歉。”蛰惨白的脸色把启吓得不轻,只道是自己真在哪里伤了他,然而少年的嘴角却勾起来,那弧度越发地加深了,下一瞬,他跳起来,拉开和启之间的距离,“不同你这不知好歹的小黄鼠狼计较,余说得对不对,你很快就会知道。”
启再醒来,已是清晨,自那日后,他已有数日没有再见过蛰,但上苍没有给他顾及此事的机会。
此刻,他被人从床铺上拽下,依宣旨的宦官所言,启的嫡母薨逝,皇帝认定是启和其母操弄巫蛊所致,传启问罪。
“走水了——走水了——”惊恐的声音让宦官侍卫们一时忘记去管启,一双冰凉的手从背后伸出,拖着他就从窗外越出,根本不用思考,启知道,一定是那个不羁的少年。
世间哪有这般巧事,启望向蛰,眼神里认定是他解的围。
“无非是引雷劈棺,造些火势罢了,”蛰说得云淡风轻,启却一下子被这话惊得跳起来:“引火皇陵是诛九族的重罪——!”
“余点自己的棺,烧自己的陵,碍着别人什么事儿了?”蛰一挑眉,不满地打断话头,“你为何还呆愣在这里,还不速速离去,等着那些虫豸来逮你?”蛰的脸上少见地出现了烦躁的神色,催着启快些离开,“等他们一拥而上,余可护不住你。”
“我、我要回去……母妃……定是……定是有人陷害……”
“既知道你母妃受冤,你不想法子走了,还要回去送死?!” 一声炸雷随着他的声音劈下来,吓得启差点跪倒在地,“要是天雷都弄不醒洞里的黄鼠狼,那这小黄皮子还是去死了干净!”
“……活着,日后就有一线把那些蛆虫踩在脚下的机会,”远处不甚清晰的人声渐渐近了,少年偏过头,渐明的天色映照出启眼里那个仿佛要哭出来一样的笑容,“甚好,今日启蛰,适合离别。”(注3)
春雷始鸣,惊醒蛰伏于地下越冬的蛰虫。
“将军——将军——”
鸣鼓的声音宛若春雷,有一瞬间让启仿佛再回到十二年前那个春日,不过这次,他故地重回,身后已是万马千军。
“回禀将军,”副官恭敬地一低头,“二十万兵马陈于东华门外,斥候已入未央宫。”
启只点了点头,任由副官决断。
那个春日,启逃出皇陵,一路北上,途中得知自己“因病早逝”,便隐姓埋名入了行伍,十年之间,漠北每一只鹰隼都呼啸着定远将军之名,时君上昏庸,民不聊生,启一呼百应,两年间便从苦寒之地一路杀到京畿。
也是这十二年,他终于知道了那个曾在皇陵中自称“蛰”的少年究竟所来为何。
《史记·九·炀帝纪》有载:“炀帝,讳哲,一名蛰,先朝惠帝七子,寤生,惠太后以为不吉,去其母。春,惠帝崩,太后怀之即帝位于仁寿宫,仅三月。炀帝性诡谲不恭,不恤三服(注1),及冠(注2),以外戚邪佞,有害于民,斩之,以谢天下。后六岁,北拒匈奴,南灭夷狄,复燕云十六州,举国称贤。同年冬,有外戚怀恨者,戕之以毒,薨,时年二十。继者悼公为外戚所立,命史官不得美谥之,故曰炀。”
“卑职有奏,”发现上席的帝王似乎没有听自己所言为何,席下的司命不由得提高了嗓音,“卑职言,天雷者至阳,棺者,阴也,天雷劈棺,魂飞魄散。”
“噤声。”上位的帝王声音传来,回荡在未央宫的空旷的大殿上,颇有些虚无飘渺的味道,“……朕听见了,司命,传旨下去吧。”
《史记·十二·武帝纪》记载:"武帝启,桓帝十二子,灵帝异母弟,性刚烈。灵帝为储时,辱其母,武帝以剑触之,怒桓帝,谪于皇陵。后皇陵大火,武帝遁,北上,发于行伍,又十二年,南拒帝都,废灵帝以自立,元号启蛰,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讳前朝废帝名。上怒,斩有司于东市。同年春,帝以节气启蛰犯帝讳,令礼司更其名为惊蛰,令天下岁祭之,曰:‘朕于惊蛰受天命,故不可一日相忘’。此后四十又八载,勤社稷,内无外戚奸佞之忧,外无狄戎蛮夷之患。故太史公曰:‘眠虫必惊于春雷,而后乃醒’。"
注1:三服,指近亲,同父同母的兄弟姐妹属于一服,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属于二服,同祖父的后代属于三服。
注2:冠指冠礼,男子成年。
注3:惊蛰有吃梨子的习俗,“梨”谐音“离”,惊蛰这一天,虫蚁逐渐惊醒,人们吃梨有远离害虫,远离疾病的寓意。
注4:惊蛰又名“启蛰”,汉景帝刘启为了避讳,把“启蛰”改为惊蛰。
除注释外,word统计4922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