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話



「……進來吧」
「好～」

我在凜梨的招呼下，踏進她的房間。房間跟平常一樣整潔。整理得井然有序，還擺著一些看起來很時髦的小瓶子。那些是香水瓶嗎？

「……唉。妳的手怎麼這麼冰。在搞什麼啊？」
「……呵呵」
「妳笑什麼啦」

凜梨握著我的手，露出不滿的表情。我對她笑了笑。

「我在想，妳終於願意好好看著我了呢～」
「……啊。抱、抱歉」
「我沒有生氣啦。只是，想問妳一件事……為什麼要吻我？」

我拉了拉她的手。她一下子看著我的眼睛，一下子又移開視線，顯得很不知所措。

「為了讓妳有自覺」
「……？」
「就是想讓妳知道，太沒有防備的話會發生這種事」
「原來如此？」

就算我再怎麼沒防備，又不是漫畫情節，應該不會突然被別人親吧。不對，實際上凜梨就真的突然親了我，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脫掉大衣，躺到她的床上。
理所當然地，整張床都是凜梨的味道。

「琴梨，妳在做什麼？」
「嗯？嗯——……如果我還不夠有自覺的話，凜梨打算怎麼辦？」
「……誒」

誒，怪了。
我該不會情緒變得有點奇怪了吧。因為好久沒跟凜梨好好說話了，高興得有點不像平常的我。換作平時，我應該不會說這種奇怪的話才對。

不過話都說出口了，也收不回來了。算了，就這樣吧。就算又被親了，到時候再說。不如說如果像以前那樣多親幾次，她或許就會習慣，不會再躲我一整個禮拜了。

希望今天不是魚腥味就好。我剛才有刷牙，但不知道凜梨有沒有。

「……既然，這樣的話。我就，好好教妳。讓妳知道，琴梨妳是女孩子」

凜梨慢慢爬上床。
床發出微弱的吱嘎聲。空氣中飄著沐浴乳和洗髮精的香味。凜梨大概剛洗完澡吧。而且剛才她摸我的手時，感覺比平常溫暖。

果然不管是被窩還是人，都要暖呼呼的才好。雖然凜梨平常體溫偏低，沒有暖呼呼的感覺。

「琴梨」

她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我呆呆地仰望著天花板，眼睛有點刺痛。

「可以關燈嗎？有點刺眼」
「唔、嗯。我關……」

凜梨用遙控器關掉房間的燈。房間瞬間被夜晚的黑暗吞沒。彷彿那條安靜無風的街道上的空氣，也跟著流進了房間裡。失去光線後，凜梨的輪廓也變得模糊起來。但是，隨著她跨坐到我腿上，我又再次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存在。

啾的一聲。
回過神來，她已經托起我的一縷頭髮，輕輕落下一吻。親吻並沒有就此結束，剛才還落在我的額頭上，轉眼又吻上了我的臉頰。鼻尖、脖頸、手背。她沿著我的身體一路親吻下來，癢得我忍不住扭動身體。這種和親吻嘴唇截然不同的感覺，讓我的身體不由得顫抖。

「琴梨，妳得再矜持一點才行」
「矜持？凜梨，妳是不是變得像老師一樣了？」
「吵死了」
「凜梨妳自己明明也不怎麼矜持」
「我很矜持啊。……很多事情，我都有在忍耐的」

是這樣嗎。
凜梨總是自由奔放，一點也不像會矜持的樣子。說到底，所謂的矜持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我覺得自己比凜梨低調、樸素多了。難道說，我身為女孩子的自覺還不夠嗎？嗯——不用凜梨教我，我從以前就是女孩子了啊。

「妳在忍耐什麼？明明在我房間塗指甲油還那麼大大咧咧的」
「妳還在記恨那件事啊。好記仇」
「比不上凜梨」
「什麼意思？」

凜梨很容易記仇。小時候我完全忘記和凜梨的約定，睡得不省人事，她就整整一個月都不肯跟我說話。當時不管我怎麼道歉，她都只說「不要」。雖然忘記約定是我不對啦，但一個月也太誇張了吧。

結果我到底是怎麼得到原諒來著？
不，等等哦。當時我們也還是低年級，那該不會——

「凜梨妳不是很容易記仇嗎？而且記很久」
「才沒有那種事」
「有哦。這次也是，害羞了整整一週」
「那是另一回事」
「我覺得一樣就是了……」

我忍不住輕笑，嘴唇卻被堵住了。
有薄荷的味道。和我家的牙膏味道有點不同，接吻的時候讓我切實感受到凜梨也有屬於她自己的生活啊。比起有魚腥味的吻，清爽的或許更好。

我正這麼想著，她就變換角度吻了我好幾次。

明明剛才還堅決不肯碰我的嘴唇，現在卻突然吻個不停，讓我有點不知所措。凜梨真的很極端啊。

「琴梨，妳這個笨蛋」
「……一週前妳也在我的背上寫過笨蛋。我到底做了什麼讓妳這麼記恨的事啊？」
「妳一直都有」
「誒欸——……」

凜梨就這樣壓在我身上，整個人緊緊貼著我。簡直就像被大型犬撲倒一樣。我輕輕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因為隔了一週，我已經搞不清楚今天該輪到誰了。算了，今天就當作輪到我吧。

「琴梨，琴梨妳不可以被告白」
「放心吧，我又沒被告白過」
「以後的事誰也說不準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

如果是說不能接受告白我還能理解，但不能被告白是不是太嚴格了？別人的行為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我微微苦笑。
明明之前已經說過不會偷跑了。

「也不能和男生說話。就算是女生，也不能和盯上琴梨的人說話」
「真是任性啊」

任性模式的凜梨有點麻煩。我本以為她又像之前一樣在開玩笑，但凜梨沒有再說什麼了。今天是認真的嗎？

就算叫我不要和男生說話，我也得和班上的同學正常交流啊。

而且凜梨自己平常也會和男生說話，那樣就可以嗎？
……大概是「我可以但琴梨不行」這種感覺吧。真是個暴君啊。

「因為，琴梨是……」

她剛想說什麼，又停了下來。
然後，她慢慢地站了起來。她拿起遙控器一按，房間瞬間變亮了。我因為刺眼而瞇起眼睛。房間明明還是很安靜，但一變亮就有種寂靜被驅散的感覺，這是為什麼呢？
夜晚的氣息逐漸消散。

「明天還要上學，快點回去吧。睡過頭我可不管哦」
「嗯……也是。差不多該回去準備睡了」

身體變得像鉛一樣沉重。一到平常睡覺的時間就會這樣，真傷腦筋呢。
我慢吞吞地站起來，重新穿好大衣。

「那麼，明天見」

凜梨說道。
我輕輕拉住她的手。

她的身體朝我這邊傾過來。一站起來，果然還是覺得她很高。不過這點距離，只要踮起腳尖就能搆到了。

我稍微踮起腳尖，吻上她的唇。
好久沒有主動吻她了。

那時候的記憶突然湧現，感覺好懷念。她自己明明主動吻過我好幾次，但只要換成我主動，她就會僵住，露出驚訝的表情。這一點，從以前到現在都沒變。

真是凜梨啊。
凜梨果然還是凜梨啊。
我輕笑出聲。

「再見囉，凜梨。明天見」

我就這樣離開了她的房間。
走到外面，發現風比剛才更冷了。……不對，不是風變冷了，是我的臉頰發燙了。

凜梨一直沒變，還是原來的凜梨。
但是，我呢？

明明以前主動吻她時什麼感覺都沒有。
不知為何，現在的我心跳莫名加速。
我緊緊按住胸口。

第21話



我和凜梨的興趣從根本上就合不來。這是從以前開始就不曾改變的事實，事到如今也不用再確認了。喜歡的點心，我喜歡西式點心，凜梨喜歡日式甜點。喜歡的飲料，我喜歡甜的，凜梨喜歡苦的。
然後，喜歡的電影是——

「哎呀，真有趣呢——那種戀愛，還真讓人嚮往啊」

今天，我和凜梨來看了戀愛電影。是改編自我喜歡的少女漫畫的真人電影，故事講的是主角和原本很柔弱的青梅竹馬久別重逢，沒想到對方變成了宛如王子般的帥哥，讓主角心跳不已。

果然漫畫和真人電影的設定還是有些不同，以電影的長度來說，有些地方也略顯倉促。儘管如此，我喜歡的原作風味還是很濃厚地表現出來了，真的很精彩。

明明對現實中的帥哥基本上沒興趣，像這樣在電影裡看到的時候，還是會心動呢。

嗯——真棒。非常棒。
看完有趣的電影後，就會想這樣在咖啡廳裡討論感想呢。

「原來琴梨喜歡那種類型的啊」

凜梨用吸管在冰咖啡裡咕嘟咕嘟地吹著，一邊這麼說。她很少會做這種事，看來電影很不合她胃口。

「凜梨果然沒有好好看我借妳的漫畫對吧」

至今我借她那麼多少女漫畫，她應該都沒認真看過吧。而且今天看的電影原作，我之前明明也借給她了，她卻一副第一次看到的樣子。

……唉。
我也想要可以熱烈討論少女漫畫的朋友啊。文華是那種個性，愛澄也不看那類作品。雖然她們兩個都是很合得來的朋友就是了。

「凜梨對戀愛完全沒興趣嗎？之前西田同學告白，妳也拒絕了……」
「也不是完全沒興趣啦。只是我不太了解西田」
「可是愛澄之前說過，被帥哥告白的話，總之先交往看看是常識耶？」
「那是哪個世界的常識啊？我才不會用那種隨便的態度談戀愛」
「哼嗯——……」

我將杯子湊到嘴邊。點的是抹茶歐蕾。最近天氣變冷了，熱飲喝起來特別溫暖舒服。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凜梨還在喝冰的。

「反過來問妳，琴梨呢？妳明明那麼喜歡戀愛故事，卻完全沒談過戀愛啊。……現在，有喜歡的人嗎？」
「喜歡的人啊」

像文華或愛澄那樣……應該不是這個意思吧。
被問到戀愛意義上喜歡的人，有點難回答。

「……說到底，戀愛感情到底是在什麼時候產生的呢」
「誒」
「凜梨為什麼會喜歡上初戀對象？」
「那是……」

叮鈴，冰塊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感覺格外清涼，像是夏天的聲音。明明季節已經接近冬天了。我舉起杯子，看著白色泡沫浮在水面上。

「我也不太清楚吧」
「不清楚？」
「因為，不知不覺就喜歡上了。要說有魅力的地方可以說很多，但要說喜歡上的契機的話」
「原來是這樣」

不是那種在危險的時候被救了，然後墜入愛河的感覺啊。
現實就是這樣的嗎。
不，那倒也無所謂啦。

「凜梨現在有喜歡的人嗎？」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嘴裡甜甜的，感覺冬天快到了。溫暖又甜的飲料基本上只有冬天才會喝，所以才會這麼覺得吧。

「不告訴妳」
「誒——……」
「就算告訴琴梨也沒意義啊」

這倒也是。
我也沒有能給人做戀愛諮詢的經驗，也不是什麼有包容力的人。但是她會這麼說，就代表有喜歡的人囉。是還喜歡著初戀的人，還是現在喜歡別人呢。
……誒，等一下？

「吶，凜梨」
「怎麼了？」
「我們之前，接吻了很多次吧」
「是……沒錯」
「……這樣沒關係嗎？」
「啥？」
「明明有喜歡的人，卻和我接吻」
「……」

凜梨皺起了眉頭。果然不太妙嗎？雖然那天我也主動吻了她。為什麼自己會在那時接吻，我到現在也不太明白。那時感受到的心跳加速的理由也是。

現在再次把手放在胸口，也感覺不到那天那樣的悸動了。反而平靜到讓人懷疑心臟還有在跳嗎。

「和琴梨的接吻，就像打招呼一樣。不算數吧」
「是這樣嗎。那今天也接吻嗎？」
「……不，不接吻」
「啊哈哈，也是啦——」

她從那之後就再也沒吻過我了。我倒也不是希望她吻我啦。只是覺得如果再吻一次，也許就能明白那種奇妙的情感是怎麼回事。不過嘛，很難說。一旦刻意要主動去做，就覺得怪怪的。

「話說，我可從來沒說過有喜歡的人啊」
「那是沒有嗎？」
「……所以說了不告訴妳」
「……唔」

又繞回來了。
我沒辦法，只好轉移話題。結果又聊了一會兒電影，但凜梨看起來實在沒什麼興趣，所以我就早早結束話題，離開了咖啡廳。購物中心裡人很多。不愧是這一帶有名的大型購物商場，不管什麼時候人都很多。

有電影院也有咖啡廳，感覺可以泡上一整天呢。

「凜梨，今天謝謝妳。託妳的福，我玩得很開心」
「沒什麼。只是點數有剩，就拿來換電影票了」

沒錯。今天是凜梨說有電影票，就邀我一起去看的。我本來以為會看動作片，所以聽到要看愛情片的時候嚇了一跳。

她應該是在體貼我吧。
我也不討厭動作片，所以那樣凜梨也會更開心。她的這份心意，讓我很高興。

「難得來一趟，要不要去看看衣服？凜梨妳很喜歡這種的吧」
「是沒錯啦……但妳不用特別顧慮我」
「我只是想看妳開心的樣子，所以沒有特別顧慮妳哦」
「……什麼嘛」

凜梨把臉別過去。我正輕聲笑著，突然被後面的人撞了一下，差點跌倒。凜梨注意到了，慌忙抱住我。她身上飄來一股和平時不太一樣的花香。是換香水了嗎？

她擔心地看著我。
平常的話，只是被人撞一下不會失去平衡的。今天有點大意了。

「琴梨，妳沒事吧？」
「嗯。謝謝妳，凜梨」

凜梨緊緊擁抱著我。被她雙臂環抱著時，我想她果然很高呢。身材也比我好，說不定就是所謂的模特兒身材吧。不過力氣是我比較大，運動神經應該也是我比較好。

「凜梨？差不多該——」
「琴梨。我……不想放開妳」

她在我耳邊低語。那句話，和電影高潮時聽到的台詞一模一樣。

我感覺心臟跳了一下。
和說出漫畫台詞時的害羞不同，是種奇妙的感覺。

「一直這樣，不行嗎？」

明明只是在模仿台詞，卻感覺不只是這樣。

因此，心跳變得更快了。
我在她懷裡深呼吸。新香水的氣息在胸口瀰漫開來。下一句台詞是什麼來著？主角這時候說的台詞，我記得是——

「我也想一直這樣」

應該是這樣吧。
話說出口的瞬間，臉莫名地發燙起來。最近的我有點不對勁。不過，凜梨大概從一個月前開始也變得不一樣了。我認識的凜梨，和現在眼前的凜梨，真的是同一個人嗎？我一瞬間冒出了這樣的疑問。

第22話



「那、那個，有點抱歉。我今天好像有點恍神了」

回家路上。
我和凜梨並肩走著，一邊說道。

「不用道歉。是撞妳的人不對」
「……嗯」

我沒辦法像平常一樣自在。被凜梨抱住的餘韻還殘留在心中，讓我無法平靜下來。明明擁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我說不出更多的話，只能和她一起走在夜路上。
今天不是滿月，但月色很美。我忽然靈機一動，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琴梨？」
「作為妳接住我的謝禮，今天我送妳回家吧」
「也太誇張了吧」
「才不誇張啦」

我輕快地踏著步子。雖然是走慣了的路，但今天感覺和平時不一樣。
走了一會兒，凜梨突然開口。

「我也稍微變強了一點吧」

聽到這句話，我歪了歪頭。

「以前總是被琴梨保護著。……不過現在的我，已經能保護琴梨了」

我有那麼常保護她嗎？我感覺自己幾乎沒保護過凜梨。不過那時候的凜梨確實是個讓人操心的孩子，我經常覺得必須保護她。

附近的公園映入眼簾。
說起來，那個公園是——

我牽著她的手，兩人一起走進公園。遊樂設施只有鞦韆和滑梯，和那時候一模一樣。我不禁輕笑出聲。

「說起來，以前我們在這裡約好了呢。還記得嗎？」
「……記得。怎麼可能忘記嘛」
「啊，原來妳記得啊」

我們兩人一起坐上鞦韆。就在這時，我彷彿聞到了傍晚的氣味。明明現在太陽已經完全下山，實際上應該只有夜晚的氣息才對。

我記得那是小學時的事。
雖然不記得詳細經過，但我清楚記得凜梨當時非常傷心，一直哭個不停。就像現在這樣，我們並排坐在鞦韆上。那時候我對凜梨說的話，好像是——

「沒事的。不管對方是誰，我都會保護凜梨的。……是這樣說的嗎？」
「……真的很誇張」
「才不誇張呢。那時候的凜梨真的哭得太慘了，我都以為妳會哭到乾掉了」

我輕聲笑了。

「凜梨，妳那時候為什麼哭得那麼慘啊」
「妳不記得了？」
「啊，嗯。因為當時光是想著要幫妳止住眼淚，其他的事情都沒怎麼記」
「……跟人吵架了啊」
「吵架？」
「我跟班上男生吵起來，最後變成打架了。可是小學高年級的時候，體格差距就很明顯了吧？眼看我就要被打趴的時候，被琴梨制止了……」

嗯——好像有這麼一回事，又好像沒有。
小學時候的凜梨經常跟男生扭打在一起呢。我總是擔心得不得了。

「然後，我因為不甘心哭個不停，就在這裡被琴梨安慰了」
「這樣啊。……呵呵。凜梨也長大了呢」
「別感嘆了」
「我就是要感嘆」
「感嘆什麼啦」

鞦韆的鐵鍊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這個鞦韆從以前就一直生鏽著呢。作為小孩子玩的遊樂設施，感覺有點危險啊。

「……唉。琴梨從以前到現在都沒變呢，該說是總是不太穩重嗎」
「是這樣嗎」
「沒有自覺才是最糟糕的」

我忍不住笑了。
雖然我自認已經改變了很多，但在她眼裡，我似乎還是和以前一樣。我也覺得凜梨沒什麼變，所以彼此彼此吧。

不過，身高倒是長高了呢。
臉也不像以前那麼圓潤，手腳也變長了。在這裡哭泣的凜梨和現在的凜梨，或許看似相同，其實已經不一樣了。

「琴梨。從今以後，就由我——」
「凜梨」

我從鞦韆上下來，站在她面前。她抬起頭看著我。

「就算長大了，妳還是可以依靠我哦」
「……誒」
「凜梨確實比以前堅強了，但妳可以像以前那樣耍我、依靠我、對我撒嬌」
「為什麼突然說這些」
「因為我突然想說嘛。總覺得妳長大後一直很辛苦吧？像是打扮啊、跟朋友相處啊，很多事情。我從小就認識妳了。妳可以不用顧慮我，儘管依靠我哦」

她變得比以前成熟，像今天這樣會替我著想了。這件事本身讓我很開心。但是，我覺得她也可以像以前那樣使喚我、把討厭的零食塞給我、或者提一些無理的要求，任性一點也沒關係。因為，那一定是只有在我面前才會展現的她。

朋友的距離太遠，家人的距離太近。
但我們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家人。正因為只是青梅竹馬，才能毫無顧忌地撒嬌。所以我才決定，要寵溺疲憊的她。

最近她不太向我撒嬌了。她應該有各種原因，但如果她是在顧慮我的話，我想告訴她沒有必要。因為我還挺喜歡寵凜梨的。

雖然向她撒嬌，或者稍微依賴她，那樣也很開心就是了。
我向她伸出小指。

「琴梨」
「嗯」

她的小指，纏上了我的小指。然後，她拉著我的小指，把我拉了過去。

「……琴梨也要好好依靠我，向我撒嬌哦。這可是我們的規則」

確實是這樣。
凜梨在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直直地凝視著我。我忍不住笑了。

「讓我親口說出想撒嬌吧。凜梨平常都不太好好寵我耶」
「……那，這樣可以嗎？」
「誒，哇啊」

她站起身，把我抱了起來。突如其來的浮空感讓我睜大了眼睛。這種時候要是來個公主抱，我或許也會想對凜梨撒嬌吧。但像小時候那樣被抱著，只會讓我覺得好笑而已。

有一陣子我們很喜歡互相抱來抱去呢。

一個人心中的流行叫「個人流行」，那兩個人之間的流行該怎麼稱呼呢？我一邊想著這些，一邊笑了出來。

「凛梨，妳個子真高呢」
「還好啦。琴梨，妳就很小隻」
「因為我是小鳥(ことり)嘛。啾啾」
「要我餵妳吃飼料嗎」
「媽媽——」
「誰是媽媽啊」

給小鳥餵食的，應該是母鳥吧。
凜梨把我放回地面，從包包裡拿出糖果。那是我偶爾會買來當作獎勵自己的牛奶糖。我有跟凜梨說過我喜歡這種糖果嗎？

凜梨的指尖碰觸到我的嘴唇。我有點想惡作劇，連同糖果一起把她的手指含進嘴裡。她的身體瞬間僵住了。我對這個反應感到滿意，放開了她的手指。

「……妳在做什麼啊」
「抱歉，太暗了看不清楚」
「騙人，妳明明一臉很開心的樣子。……回敬妳」
「誒，等……」

她拉起我的手，放到自己嘴邊。
然後輕輕咬住我的手指。感覺就像被小狗玩鬧似的，有點癢癢的。不過先動手的是我，所以我沒有抵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做了這種事而害羞，凜梨的臉好像有點紅。

之前也是這樣，原來真的會因為害羞而臉紅啊。
果然凜梨不是那種擅長寵人的類型。不過要是說出來她會生氣，所以我是不會說的。

我用另一隻手輕輕撫摸她的頭。
好甜。因為吃了牛奶糖，所以當然會甜。不過，一定不只是這樣而已。

「凜梨，我的手指好吃嗎？」
「不好吃」
「那真是可惜」
「……琴梨」
「怎麼了？」
「明天，輪到我了」

她只說了這句話，就鬆開了我的手指。她用手帕擦拭我的手指後，便不再多說什麼，逕自往前走。

我一邊追著她的背影，一邊看著自己的手指。
凜梨到底會不會好好依靠我呢？

感覺她最近好像過得很辛苦，如果有煩惱的話，希望她能告訴我。
嗯——誰知道呢。

第23話



「我說，琴梨啊」
「什麼事，大師」
「妳覺得那傢伙和我們的差別在哪？」
「嗯——……班級不同之類的？」
「不對！完全不對！是受不受歡迎！就是這個！」
「……妳們兩個到底在幹嘛？」

文華傻眼地說道。
我和愛澄最近都會在午休時觀察學校裡的帥哥美女。愛澄說只要持續觀察，或許就能找到戀愛的感覺，但我和愛澄依舊沒有半點要墜入愛河的跡象。

「跟平常一樣觀察受歡迎的人啊」
「哼嗯～那有什麼收穫嗎？」
「沒有，完全沒有。頂多就是發現受歡迎的人果然氣場不一樣？」
「那我的氣場呢？」
「文華的話……感覺會散發出『抱歉，我只把文華當朋友』那種氣場」
「什麼鬼氣場啊！？」

我忍不住苦笑。
我有點懂愛澄的意思。文華總是充滿活力又可愛，但或許正因如此，很難把她當成戀愛對象。有些東西就是距離太近反而看不見，戀愛感情應該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吧。
……不對，沒談過戀愛的人也沒資格說這種話就是了。

「這樣說的愛澄才散發出『無法把妳當女生看』的氣場呢！」
「意思是我擁有超越性別的魅力？」
「太樂觀也是種毒藥耶」
「什麼意思？」

我心不在焉地眺望其他班的美女。
不愧是傳聞中的人物，真的很漂亮呢。愛澄說她好像被叫做王子，我也能理解為什麼會這樣稱呼她。總覺得她跟其他人不太一樣。

雖然我對長相什麼的沒興趣，但對氛圍這種東西倒是挺感興趣的。同樣是受歡迎，有些人感覺很溫柔，有些人感覺有點犀利，各種類型的人都很有意思。

那我是什麼樣子呢？
我突然把視線轉回文華她們身上，發現兩人正盯著我看。

「怎、怎麼了？」
「琴梨感覺很適合說『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這種台詞呢」
「確實」

什麼意思啊？
拜託不要自顧自地達成共識好嗎。那個意思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就是妳散發出會量產自作多情男的氣場！」
「可是我活到現在一次也沒被告白過哦？」
「那就是……一定有什麼原因！」
「什麼原因？」
「反正就是有原因啦。琴梨竟然沒被任何人告白也太奇怪了。對吧，文華」
「嗯嗯。琴梨再稍微有點姐姐的樣子的話，我也會跟妳告白的」
「誒欸——……」

就算妳這麼說也……

「沒被告白過，不就單純是因為沒人喜歡我嗎？」
「我覺得不是……琴梨很可愛，個性又溫柔，感覺交往起來會很開心啊」
「是，是嗎？」

被稱讚真的很開心。雖然平常也會和朋友互相誇獎，但讚美的話不管什麼時候聽都讓人高興呢。

「我懂。琴梨如果用動物來比喻的話，就是打發奶油的感覺呢——」

文華說道。
之前愛澄也說過類似的話，這個比喻現在很流行嗎？

在她們兩人眼中，打發奶油似乎被歸類為動物了。不，至少也該是鮮奶油吧？畢竟打發奶油都已經被打得很蓬鬆了……

不不，就算鮮奶油是牛奶做的，它本身也不是動物啊？
不行，腦子都亂成一團了。

「……好。那我現在就向琴梨告白，妳稍微應對一下看看」

愛澄突然這麼說。
也太突然了吧，而且一點都不好。

「……為什麼？」
「因為絕對會用到！說不定升上二年級之後，一天會被告白十次左右！」
「絕對不可能啦」
「好，開始！」
「誒，等」
「琴梨，抱歉喔。突然把妳叫出來……」

切換得也太快了。
愛澄用比平時高一點的聲音說話，同時開始扭扭捏捏起來。旁邊的文華說著「嗚哇，好尷尬」，但我裝作沒聽見。雖然能理解她不想看朋友這副樣子，但也未免太毒舌了。

既然都這樣了，我也得認真演才行，不然感覺會被要求重拍好幾次。
我深吸一口氣。

「不會，沒關係。……怎麼了？特地把我叫到這裡來」
「那個，就是啊」

其他學生好奇地看著在午休的走廊上演著迷之短劇的我們。這也難怪啦，換作是我看到有人在做這種事，也會忍不住看吧。

「我喜歡琴梨！請和我交往！」
「誒……不是那種朋友之間的喜歡嗎？」
「……是戀愛意義上的，喜歡哦」

愛澄應該是沒參加社團的吧，為什麼演技這麼好啊。國中的時候是戲劇社的嗎？

明明知道是在演戲，卻產生了被真心告白的錯覺。

告白啊。雖然因為太不習慣而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但這種時候應該要說真話吧。如果愛澄真的向我告白的話，我肯定會——

「謝謝妳，愛澄。妳的心意讓我很開心」
「……！那麼……」
「可是，抱歉呢。我只把愛澄當成朋友，所以沒辦法和妳交往。……而且，關於戀愛的事情我還完全不懂」
「這、這樣啊。啊、啊哈哈。抱歉喔，突然說了奇怪的話。從明天開始，我們還是像普通朋友一樣相處吧……」
「愛澄」

我拉住愛澄的手，輕輕抱住了她。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著。

「謝謝妳願意告訴我妳的心意。從明天開始也不用勉強自己哦」

走廊上鴉雀無聲。
我瞥了文華一眼。她原本茫然地看著我們，但似乎回過神來，連忙拍手。

「卡！卡——！」
「這樣可以嗎，愛澄……愛澄？」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但她沒有反應。誒，該不會窒息了吧？
我趕緊鬆開了愛澄。她低著頭，一動也不動。好可怕好可怕，這是什麼反應啊？我哪裡做錯了嗎？

「……琴梨」
「唔、嗯。怎麼樣？」
「我先回教室了……從明天開始，我們還是像普通朋友一樣相處吧！」
「等、等一下，愛澄！」

愛澄像脫兔一樣跑掉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明明是愛澄自己說要這樣做的啊。

「呃，文華。我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嗎？」
「沒有。雖然不奇怪……但殺傷力極強，連我都覺得自己被甩了……」
「妳還好嗎……？」
「原來姐姐是為了不讓我亂告白受傷，才阻止我的啊……唉」
「文、文華同學——」
「我也回教室了……」
「誒欸……」

連文華都走了。
我環顧四周。目擊我們這場短劇的同學們迅速移開視線，三三兩兩離開了。被拒絕的傷害有那麼大嗎？西田同學還好嗎？
說到西田同學，凜梨——

「琴梨，妳在做什麼？」

這時，有人從後面叫住我。回頭一看，是和平常一樣的凜梨。看來她從學生餐廳回來了。

「沒什麼，只是和愛澄她們玩了一下」
「這裡又不是我們班教室前面……又在找帥哥？」
「今天是在找美女」
「哼嗯——……找到了？」
「嗯。是和傳聞中一樣的美女哦」
「喔。那很好啊」

我們的教室在對面走廊的盡頭，所以平常不會來這邊。

……誒。
那凜梨為什麼會在這裡？
是因為看到我，才特地過來找我說話的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有點開心。

我和凜梨幾乎每天都會聊天，明明也沒什麼特別的事。為什麼我會覺得開心呢？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我的心裡確實產生了以前沒有的東西。
這種心情，到底是什麼呢？

第24話



午休時在學校感受到的風，和放學後在街上感受到的風果然不同。放學後的風有點冷，但充滿了開放感。一想到同樣的風肯定不會再吹第二次，就覺得每一陣風都很珍貴。

我在離家最近的車站下車。今天沒有人約我，所以打算直接回家。

「琴梨」
「誒，凜梨。今天不跟朋友出去玩嗎？」

凜梨站在驗票閘門前。我一叫她，她就露出微妙的表情。

「昨天不是說過了嘛。今天輪到我了」
「……這麼說來好像是。抱歉抱歉，我完全忘了」

我一整天都在想該怎麼安慰心情超差的文華和愛澄，結果一天就這樣過去了。最後我發現自己不管說什麼都只會讓她們更受傷，所以決定放著不管了。

如果我也被甩過一次，就能理解她們的心情了嗎？
可是啊，嗯——

「今天妳要怎麼寵我？」

面對我的問題，她用握住我的手來回答。這算是寵我嗎？我正這麼想著，她就這樣穿過驗票閘門。我也拿出月票夾，走出車站。

我以為她會直接回家，沒想到她走進了便利商店。

感覺有點稀奇。凜梨給人的印象不太會去便利商店。

「妳可以買喜歡的東西」
「這是用金錢攻勢來寵人啊。我可能會被養壞哦？」
「被養壞也沒關係啊」
「誒——那我以後的志願就寫當凜梨的小白臉好了」

我在熱飲區拿了熱可可，順便也買了巧克力。難得可以在便利商店買喜歡的東西，感覺很新鮮。不過仔細想想，她之前還請我吃過壽司，總覺得一直被凜梨請客。

「凜梨的我來買吧」
「這樣就沒意義了啊」
「一直被妳請客，我會不好意思的」
「今天輪到我，不用在意這種事啦」
「唔嗯——……」

是這樣嗎？
雖然不太能接受，但凜梨動作很快地就結完帳了，我根本來不及付錢。她走出便利商店，在附近公園的長椅上坐下。明明最近天氣變冷了，她卻選擇在外面吃啊。

凜梨明明很怕冷的說。
該不會發生什麼事了吧？

「來，啊——」

我捏起一塊巧克力，送到她嘴邊。

「都說了，今天輪到我……」
「不要管那麼多啦」
「……嗯」

她用小小的嘴咬住巧克力。
嗯，果然。
餵凜梨吃東西讓我覺得很開心。我忍不住輕笑時，凜梨皺起了眉頭。

「妳笑什麼？」
「沒有啦，只是覺得明明叫小鳥，卻在做母鳥的事」
「或許吧。……那我就讓妳變回小鳥」

她捏起一塊巧克力，送到我嘴邊。連續兩天咬手指還是算了，怕會惹她生氣。而且更重要的是，那也不是白天該做的事吧。

我乖乖地吃下巧克力，凜梨露出有點失望的表情。

「……呵呵。妳以為我會咬妳嗎？」
「才沒有，我根本沒這樣想」
「語速超快。天還亮著呢，我才不會做那種事」
「天黑了就會做嗎？」
「那就要看心情了」

我靠在她肩上。只有接觸的地方很溫暖，其他地方都冰冰涼涼的。總覺得好像顛倒了。凜梨明明那麼堅持今天輪到她，卻不怎麼寵我。

既不給我膝枕，也不抱我，更不會摸我的頭或摟著我的肩膀。

雖然有點不滿足，但好像不該由我主動說出來。不過，我也不是想要她察覺到什麼。我並沒有特別想要她抱我，或是摸我的頭之類的。只是如果她願意這麼做，我應該會很開心吧。

「最近變冷了呢」
「對啊。這種時候真想穿長褲而不是裙子」
「穿褲襪不就好了……」
「妳是褲襪激進派喔」
「我才不是激進派咧？……再靠近一點的話，會不會比較暖？」

我盯著凜梨看，她卻不肯看我。她的手就跟畢業典禮那時候一樣，端端正正地放在大腿上。平常她應該不會這樣把手放在大腿上，坐得這麼規矩才對。

又在害羞了嗎？
感覺最近的凜梨比以前更容易害羞了。以前她明明更隨性、更不見外，突然這樣改變態度會讓我很困擾啊。我認識的凜梨應該更加……更加……

我果然是希望她察覺吧。
希望她察覺連我自己都不明白的情感，雖然我也知道這很奇怪。

「凜梨」
「什麼事？」
「只——」
「如果妳說只是叫一下而已，我就彈妳額頭哦」
「會不會太嚴格了！？」

只是叫個名字，拜託讓我叫一下嘛。最近我開始覺得，能互相叫彼此的名字是件很幸福的事。光是叫名字就很開心，被叫到名字也會很高興。正因為平時隨口就叫習慣了，像這樣認真叫對方名字的時候，才會感受到那種慢慢滲進心裡的舒服感覺。
不過這只是我的感覺，凜梨完全沒有這種想法嗎？

「妳也可以叫我的名字啊」
「就算妳說可以，我也不會叫」
「凜梨。不叫的話我就哭給妳看哦」
「……琴梨」
「什麼事？」
「只是叫一下而已」
「那就要彈額頭囉」
「琴梨不能用這個規則」

太狡猾了。
不過沒錯，這種任性的樣子才是凜梨嘛。最近的凜梨，總覺得失去了原本的樣子。要問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也說不上來。

至少在西田同學向她告白的時候，感覺就已經變得有點怪了。

……告白。這麼說來，凜梨有向誰告白過嗎？向初戀對象告白然後被拒絕，凜梨也有過這種經驗嗎？

如果有的話，當時的凜梨是什麼心情呢？
我盯著她看，她也回望著我。不知為何，她的眼神有些飄忽不定。

「琴梨」

她叫了我的名字，彷彿浮現在空中。
她的聲音很柔和，帶著一種讓人發癢的韻味。那種感覺讓我非常舒服，我不自覺地瞇起了眼睛。雖然被別人叫名字的時候也很開心，但被凜梨叫的時候，或許是最開心的。
為什麼呢？明明是同一個名字。

「要懲罰妳」
「……什麼？」
「我之前說過，不可以被告白吧？」
「誒。妳、妳是有說過沒錯！……午休的時候，妳看到了？」

凜梨沒有回答。她是什麼時候看到的呢？不，這不重要。

「那只是演戲，或者說是玩玩而已，不算數吧！」
「我說過不行」
「……呣」

她很固執。
無論那是不是演戲，我確實是被告白了。不不，可是啊。

「雖然妳說不行，但我可沒聽說被告白了就要受懲罰啊」
「違反約定就要受懲罰吧」
「我可沒答應過什麼約定……」

我知道這種時候不管說什麼都沒用。如果我不讓步，凜梨就會不開心。
我輕輕嘆了口氣。

「我，我知道了啦，真是的。懲罰是什麼？吃點辣的東西就行了嗎？」
「不是那種。我也要，對妳做同樣的事」
「同樣的事？」
「我也要，向琴梨告白。……之後，就隨妳便了」

她這麼說著，站了起來。
我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第25話



就算說隨便我也……
不理會困惑的我，凜梨深呼吸了一下。看來演技已經開始了。我無可奈何地站起來，與她面對面。

「……琴梨。今天，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跟妳說」

她用顫抖的聲音說道。我抬頭看著她。
那雙黑色的眼眸，彷彿要被秋日的冷風吹散似的。

「重要的事？」
「對。非常重要的……」

她的聲音聽起來比平常還要稚嫩。
她看似在看著我，其實沒有。映在她眼中的不是我的身影，而是別的什麼。那或許是初戀的對象。為了萬一的時候，她想練習告白嗎？
既然如此，現在的我能做的就是——

「我們一路走來，經歷了很多事呢。一起玩、一起上才藝班，偶爾也會吵架」
「我們有吵架過嗎？」
「對琴梨來說，或許不算吵架吧。畢竟琴梨對這種事情很遲鈍」

她輕輕笑了。我這才發現，映在她眼中的不是初戀對象，而是過去。

「我啊，一直覺得琴梨很特別。不管我做什麼，妳都會陪在我身邊，和妳在一起總是很開心」

她眼中映出的景色，從過去漸漸轉變為現在。我無法將視線從那雙閃亮的眼睛移開。

「我從以前就一直這麼想。不想被琴梨拋下，希望妳能多看看我」

這句話帶著確實的重量。愛澄也是，為什麼大家演技都這麼好呢？凜梨應該沒有演戲的經驗才對。難道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偷偷練習了？
不，可是——

「我一直一直在想為什麼會這樣，然後終於明白了」

她握住我的手。
冰冰涼涼的，一如既往的觸感。明明應該是一如既往的觸感啊。

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從未有過的躁動，我感覺臉頰在發燙。她的話語、她的動作，都投入了太多的熱情。明明應該是演技，卻彷彿能感受到真實的感情傳遞過來。所以我也被她影響了。

這胸口的悸動是什麼？
我對凜梨抱持的感情到底是什麼？

「我，我啊……喜歡琴梨。想和琴梨，永遠在一起」

整個身體瞬間熱了起來。
她的話語像箭矢般射進我心裡，再也拔不出來了。

我想要移開視線，卻做不到。她的眼瞳，實在是太美了。

我一直覺得我們合不來。
既做不成朋友，頻率和興趣也完全合不上，偶爾還會做些奇怪的事。雖然現在還在一起，但總有一天關係會自然消失，不再有交集吧。但是，其實——

……我也想和凜梨，永遠在一起嗎？
我不知道。想像分別時不會心痛，想像十年後凜梨在我身邊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但是看著此刻就在眼前的凜梨，胸口確實騷動不已。

不管和她在不在一起，我都不會改變。應該沒什麼問題的。
明明應該是這樣，為什麼現在的我卻心跳得這麼厲害呢。

我搞不懂自己的心情。我想和凜梨變成什麼樣的關係呢？未來變成什麼樣我才會滿足呢？在不明白的情況下，我稍微踮起腳尖。既然想像未來也感受不到什麼，那就只能相信此刻的情感了。

現在在這裡，如果和她接吻的話，一定就能明白些什麼吧。
我這麼想著，將臉湊近她。

就在雙唇即將相觸的瞬間，她往後退了一步。雖然只是一步，卻是明確的拒絕。
我感覺身體的熱度正在消退。

「……啊。琴梨，那個」
「演技，結束了嗎？」
「呃……嗯。應該，可以了吧」
「是嗎。那，回去吧」

全都是演技。明明知道是這樣，為什麼我還想吻凜梨呢？平時的吻只是打鬧玩笑，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但在這種情況下的吻，卻只可能有特別的意義。
明明知道這一點，我卻還是——

「凜梨意外地很會演戲呢。嚇了我一跳」
「啊，哈哈。是啊。我基本上做什麼都很擅長」
「那可真厲害。好羨慕啊——」

空洞得連自己都驚訝的話語從口中說出。雖然不知道凜梨聽起來如何，但她看起來也有點不對勁。越是想像平常一樣說話，平常的我反而離得越遠。

走著走著，冷風從我們之間穿過。
剛才還很熱的身體已經完全冷卻，被風一吹就忍不住發抖。得早點回家才行，不然可能會感冒。話雖如此，我到現在幾乎沒感冒過就是了。

所以凜梨才會說我是笨蛋嗎？
不不，笨蛋不會感冒什麼的是迷信啦。大概。

「凜梨，妳有告白過嗎？」
「誒？」
「沒有啦，妳好像被告白過很多次，但妳自己有告白過嗎？純粹好奇」
「沒有哦，一次也沒有」
「連初戀的人也沒告白過啊」
「……怎麼可能告白得了嘛」
「……這樣啊」

看來她真的很喜歡那個人呢。不對，說不定現在還喜歡著。凜梨在關鍵時刻總是有點膽小，不敢告白也不奇怪啦。

會不會因為今天的練習，就順勢……之類的？
誰知道呢。
……心裡好亂。為什麼會這樣呢。

我們就這樣走著，先到了她家。那扇被茜色餘暉映照著的門，至今我看過多少次了呢？看著那扇一如往常的門，不知為何，我感到一陣寂寞。

「凜梨，明天見」

我對著打開門準備進家門的凜梨的背影說道，然後直接轉身離開。

「……琴梨！」

作為道別的話來說，她的聲音太過急切了。我回頭一看，凜梨臉上浮現出有些焦急的神情。

「那個……明天見」

她明明好像還有其他想說的話，卻沒有說出口。結果從她口中說出的，只是與正題完全無關、像閒聊一樣、馬上就會消散的話語。
我露出笑容。

「嗯，再見呢」

只說了這句話，我就和她道別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不知為何停下了腳步。

我喝了一口她買給我的熱可可。已經完全涼掉了。雖然我很少喝涼掉的熱可可，但這種味道讓人開心不起來。不冷也不熱的半吊子狀態，或許是最讓人難受的。

半吊子，嗎？
我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不知為何，胸口非常疼痛，非常難受。

為什麼我現在會覺得寂寞呢？
是因為凜梨看似真心的話語，其實只是演技嗎？
不對，我應該從一開始就知道那是演技了。
是因為道別時，她沒有好好把想說的話說出來嗎？

不是。她本來就不是那種能把想說的話說出口的人，這件事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那麼。

「……這麼說來，這是第一次」

被她討厭接吻也好，被她認真拒絕我想做的事也好，都是第一次。在那種情況下不想接吻，就表示她其實並不喜歡我。我應該也是同樣的心情才對。我並不喜歡凜梨。

可是，既然如此，為什麼——
我當場蹲了下來。

不對。明明不該是這樣的。其實，只是我自己一直沒有察覺而已，我——

「我是不是，想被凜梨喜歡呢」

這句話是在逃避。
不是想被凜梨喜歡。是我，喜歡凜梨。喜歡到如果被她告白，就想用接吻來回應她。

為什麼到現在才發現啊。
如果一直沒察覺，這份心情應該會隨著時間流逝而風化消失才對。

被拒絕之後才發現自己的心意，這不是很蠢嗎？早知道會這樣，就不該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應該從一開始就告訴她我喜歡她的。雖然連我自己都一直沒發現，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把巧克力放進嘴裡。
一顆、兩顆、三顆。雖然這種吃法很奢侈，但一點也不開心。

「……太甜了」

剛才凜梨餵我吃的時候，明明好吃多了。
巧克力果然還是一顆一顆吃最好啊。

第26話 說不出口的事①

—凜梨視角—



我最早的記憶，是幼稚園時期的事。
那天是在幼稚園過夜的日子，我清楚記得夜晚教室的天花板上浮現了星星。那大概是家用星象儀投影出來的虛構星辰，讓我感動不已。畢竟這個城鎮的天空，從來看不到這麼多星星。

感動和興奮，總會讓人想和誰分享。
而我第一個想分享的對象，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沒有變過。

「琴梨」

我向躺在隔壁被窩裡仰望天花板的琴梨搭話。
我翻過身面向她，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那是像春日暖陽一樣，溫柔地將人包覆起來的味道。

「星星好漂亮呢」
「對啊——」
「……妳在想別的事對吧」
「嗯。總覺得，好像砂糖一樣」
「誒」

琴梨轉過身來面對我，露出軟綿綿的笑容。
我想起第一次見面時，覺得她是個輕飄飄的孩子。雖然和她成為朋友後，感覺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但初次見面的印象始終沒有改變。琴梨今天也是一樣。輕飄飄的，讓人抓不住。

「之前和媽媽一起做餅乾的時候，不小心把砂糖灑出來了。我覺得那時候桌上的樣子，和現在天花板上的星星很像呢」
「這樣啊」

雖然我不太懂，但我感覺到，她眼中映照的世界，和我所認知的世界是不一樣的。

正因如此，我才更想了解琴梨。想和她待在一起更久更久。

但是，我明白的。我們不是家人，只是朋友而已，她和家人相處的時間遠比和我在一起的時間要長得多。我創造一個回憶的時候，她的家人大概會創造五個、十個，甚至更多回憶吧。

就算覺得討厭，也無法改變，所以心裡就像被揪住一樣難受。
為什麼我們會是這樣的關係呢？
那個時期，我每天都在想這種奇怪的事。

「說不定在散落的砂糖裡，也住著像我們一樣的人呢」

琴梨輕聲笑了起來。
砂糖又不是星星，裡面應該不會有居民吧。但她想像著那個畫面，開心地笑著。她的話語向我傳達了她世界的一角。但是，卻沒有讓我進入那個世界。

我想成為她世界裡的居民。一定，從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這麼想了。
當時的我還不明白為什麼。是因為她的世界看起來閃閃發光嗎？還是因為她擁有我所沒有的什麼呢？

明明不明白，但隨著時間流逝，我卻越來越被她吸引。
彷彿被某種引力牽引著一樣。

「……妳知道嗎？在國外，打招呼的時候會親吻哦」

小學低年級的時候，我對琴梨這麼說。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做得太過火了，說實話那樣做真的有點問題，所以我假裝忘記了。

當時的我無所畏懼。
琴梨平時總是會陪我做各種亂來的事，所以我覺得她一定會接受的。實際上，我的想法也沒有錯。

「是這樣嗎？但是親吻，不是應該和喜歡的人做嗎……」
「那是老觀念了。現在親吻是很普通的事哦」
「嘿——……」
「……所以，那個。可以嗎？」
「誒？可以是可以……」

第一次的吻，是巧克力的味道。
她似乎對我親她的嘴唇感到驚訝，但並沒有拒絕或推開我。所以我想，我一定是有點得意忘形了。

從那天開始，我幾乎每天都會和她接吻。
說實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那麼想接吻。

只是，每次嘴唇相觸都會感到幸福，幸福得無法克制自己，這點我記得很清楚。為什麼接吻會讓人感到幸福呢？理由明明只有一個，但當時的我太小了，無法理解。

然後，在某一天——
我在她的房間裡，發現了一本漫畫。那是對小學生來說有點過激的少女漫畫，有很多當時的我無法理解的描寫。其中，我的視線被從未見過的接吻場面釘住了。

不只是單純的接吻，而是更加深入、互相渴求對方的接吻。

我本能地明白，那不是普通的接吻。雖然明白了，但是——

「吶，琴梨。這個場景……」

我讓琴梨看了那個場景。我知道自己的臉變得很燙，但琴梨卻一如往常。

「有點偏大人向呢——原來接吻也有各種形式啊」
「……可以做嗎？」

我握住了她的手。
她一瞬間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接著溫柔地笑了。我把這當作肯定的答覆，正準備把臉湊近她。
但在那之前，她的食指輕輕碰觸了我的嘴唇。

「這種事，不行哦。要留到長大以後，才可以呢」
「……唔」

明明平時總是輕飄飄的，像個小孩子。
這種時候卻非常成熟，感覺好狡猾。

在那之後，我就不再和她接吻了。我發誓，在成為配得上她的大人之前，絕不會和她接吻。

無論是接吻的時候，還是停止接吻之後，琴梨都沒有改變。

這讓我有些不甘心，也有些寂寞，於是我開始更頻繁地折騰她。邀請她參加我其實沒什麼興趣的才藝課，突然把她叫出來。即便如此，她還是願意跟著我來，這讓我很開心。

琴梨對我來說是特別的。只要我邀請她，她就一定會來。
這麼一想，一股陰暗的喜悅就會充滿我的胸口。或許當時的我，甚至認為琴梨是屬於我的。

就在某一天。
升上高年級後，我和以前不一樣了，很少跟別人吵架。因為生活充實，精神上也變得比較穩定。但有一次，我因為某件事和班上的男生大吵了一架。一開始只是口角，後來逐漸演變成動手，激烈到周圍的人都不敢阻止。

我很少在打架中輸過，所以覺得力氣贏不了對方的自己很沒用。又痛，又不甘心，又生氣。

就在快要失去理智的時候，有人闖進了我們之間。

在所有人都動彈不得的情況下，唯一能阻止我們的，果然還是琴梨。

「……你們兩個，到此為止囉。你們兩個都不想受傷吧？」
「煩死了！」

男生想要抓住琴梨。琴梨從口袋裡拿出糖果，遞給男生。

「吃了甜食，心情一定會平靜下來的。所以，來，先吃吃看吧？」
「啥……哦，好喔」

男生的怒氣完全被化解了，把從她手裡拿到的糖果放進嘴裡。她笑瞇瞇地看著他吃。

「我去叫老師了！」

打架停下來過了一會兒，班上的同學把老師帶了過來。琴梨還是一臉輕飄飄的笑容，向老師報告我們的打架已經結束了。本來板著臉的老師，也被琴梨那副悠閒的樣子逗笑了。

「……這樣啊。沒出大事就好。話說回來，法月同學」
「是，什麼事？」
「妳知道學校禁止帶食物來吧？」
「……啊」
「妳跟我來一趟辦公室」
「誒、誒欸——……凜梨，救我——……」

琴梨被帶去了辦公室。
她實在太迷糊了，連我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結果因為已經放學了，我直接收拾好書包離開教室。然後，走在走廊上的時候，不甘心和丟臉的感覺突然又湧了上來。打架打不贏、很痛、被琴梨阻止了——這一切都讓我覺得不甘心、丟臉，眼淚不自覺地流了下來。

我到底在搞什麼啊。
明明想要更接近琴梨的，明明想要成為值得站在她身邊的大人。

這樣下去，根本不可能成為大人嘛。
蹲在走廊角落獨自哭泣的自己，顯得更加可悲。

琴梨說不定也會對我失望，然後去找別的朋友了吧。一想到這裡，眼淚就更止不住了。

「凜梨，妳為什麼哭了呢？」

溫柔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第27話 說不出口的事②

—凜梨視角—



眼淚停不下來，我垂頭喪氣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琴梨一臉為難地輕撫著我的背。被自己的書包和我的書包夾在中間的琴梨，看起來就像某種奇妙的動物。我們倆的紫色書包，即使過了六年，到現在看起來依然很新。

雖然她應該不是因為跟我用成對才特別珍惜的吧。

「啊，我們去那邊一下」

琴梨指著附近的公園。因為遊樂設施很少，平常我們不太會去那個公園。

我在她的催促下走進公園，在鞦韆上坐下。周圍傳來和我們差不多大的小孩的聲音。明天見啦、掰掰。其他小孩已經結束今天了。
但我還沒有準備好結束今天。

「凜梨，妳也吃糖果」
「……為什麼還有」

琴梨不知從哪裡拿出糖果，放在我的手心。她露出有點淘氣的笑容。

「雖然被沒收了一大堆，但沒翻書包裡面。我在各種地方藏了糖果呢」

真像琴梨的作風。
我把糖果放進嘴裡。是會讓我想起初吻的牛奶糖。含著糖果，眼淚卻不知為何流得更凶了。
可能是我的反應出乎意料，琴梨開始手足無措。

「難、難道不好吃嗎？」

我搖搖頭。

「哪裡痛嗎？」
「不是」
「那，呃……」
「我打輸了」
「誒？」
「打架，我沒贏。好不甘心，好生氣……真的，爛透了」

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在說什麼了。真正讓我難過的，不是打架輸了，而是讓琴梨看到我這麼丟臉的樣子。

明明我也想讓琴梨喜歡我。
可是我做的事和我想要的總是對不上。

明明想做讓她更喜歡我的事，卻因為想確認她在乎我而對她使壞。明明想坦率地說喜歡，卻裝出一副沒什麼的樣子。明明擔心這樣下去琴梨會被別人搶走，今天卻還是做了蠢事。

我越來越不懂自己了。
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要做什麼，才能讓琴梨更……

「凜梨，別再哭了嘛」
「可是……」
「沒事的。不管對方是誰，我都會保護凜梨的」

她笑著說道。
我一瞬間忘記了呼吸。

「如果有壞人來欺負妳，我會把他趕走。如果妳和朋友吵架了，我會幫妳勸架。就算有鬼來了，我也會把它趕走。所以，沒事的」

這些話其實沒什麼根據。琴梨和我一樣都是女生，再怎麼厲害也有極限啊。但看著她的笑容，我卻覺得她真的能保護我。

雖然我也覺得自己很沒出息，但回過神來時，我已經向她伸出了小指。

「……那就，約好了」
「嗯。我，法月琴梨，會一直一直保護凜梨的！打勾勾！」

她和我勾著小指，活力滿滿地宣告著。
光是這樣，眼淚就止住了，自己的身體真是單純得讓人無奈。但是，開心的心情卻無法掩飾。明明不想只是被她保護，但聽到她說要保護我，卻好開心。

今天我的內心，也是矛盾的。
我喜歡琴梨。這份心情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沒變過。但是，我是在國中時才發現，我的這份喜歡和琴梨對我的喜歡有點不一樣。從那時候起，我開始努力想要接近越來越成熟的琴梨。

我開始認真學習之前只是隨便化化的妝，也比以前更注重穿搭，和朋友們也相處得很好。回過神來，我已經成為班上的中心人物了。

但是，只有和琴梨相處的時間，我絕對不會減少。不管朋友怎麼邀約，我都會優先選擇琴梨。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我想讓她覺得我是個不錯的人。

「凜梨，妳怎麼退出文藝社了？」
「哎呀——因為膩了啊。運動社比較酷嘛」
「誒——明明是凜梨先找我加入的」
「琴梨也來網球社吧？」
「文藝社很好玩耶，就不用了」
「……是喔」

明明之前一直跟著我的。
琴梨上了國中後，比以前更有自己的世界了。我們共同的朋友也變少了，而且最重要的是，總覺得我們之間產生了一點距離。

明明以前相處得更好的啊。
興趣不同，價值觀不同，合得來的朋友也不同。隨著年紀增長，這些差異越來越明顯，我們之間的距離也一點一點地拉開了。

「說起來，妳知道嗎？朋友們在傳，二年級有個超帥的學長欸。好像叫村田學長？」
「哼嗯——不過那個人好像腳踏三條船哦」
「誒，是嗎？」

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我想讓琴梨把目光放在我身上。
我想聽琴梨說喜歡我。所以做了各式各樣的努力，但琴梨還是沒有改變。雖然我知道她不是那種會因為外表就改變態度的人，但這種時候，我真希望她能更重視外表一點。

就這樣，只有時間不斷流逝。
最後，我還是和琴梨報考了同一所高中。雖然琴梨和我的成績差不多，但因為是還不錯的升學學校，考試很辛苦。即使如此，我還是一心想著不能和琴梨分開而努力著，總算順利考上了。

琴梨對於我考同一所高中這件事感到很驚訝。
但能在高中也同班，我整個人都樂昏頭了。

國中三年，我浪費掉了。這次在高中，我要好好利用這三年，更加靠近她。

我是這麼想的，但現實並沒有那麼美好。
國中時期產生的距離，並沒有縮短。

「琴梨如果用動物來比喻的話，就是打發奶油呢——」
「打發奶油不是動物吧……？」

班級的中心和班級的邊緣。明明只有幾公尺的距離，卻感覺相距甚遠。

乾脆直接向她表白「我喜歡妳」好了。

但如果被拒絕的話，我們的關係就會在那時結束。可是，可是，可是。

在不斷循環的思緒中，我完全迷失了方向。
疲勞一天天累積，我在學校裡打瞌睡的次數越來越多。

「凜梨。妳好像很累的樣子？沒事吧？」

放學後，琴梨這樣問我。她和以前一樣溫柔，但那份溫柔現在讓我有些難受。

「我沒事」
「……吶，凜梨。今天有空嗎？」
「有空啊，怎麼了」
「那……來我家吧」
「誒」

之後的記憶，老實說我記不太清楚了。
只依稀記得琴梨讓我枕在她腿上，誇我很努力，被她寵得不得了，覺得好幸福。在和琴梨的關係變淡的時候，被灌注了致死量的琴梨成分，我整個人都短路了。

回過神來已經是第二天，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向她打招呼。

「早上好，琴梨」
「啊，早上好。今天看起來很有精神呢」
「多虧了妳」

我想，這大概是我人生中最需要鼓起勇氣的一天。我對著笑得溫柔的她說道。

「作為昨天的回禮，這次換我來寵琴梨吧」

從那天開始，我和琴梨之間開始了秘密的「遊戲」。

第28話 說不出口的事③

—凜梨視角—



老實說，雖然說要寵她，我也不太清楚該怎麼做才好。

我沒辦法像琴梨那樣自然，還是會害羞。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持續著輪流寵溺對方的遊戲。但她越是寵我，我就越無法壓抑自己的心情。我無法保持平靜，欲望不斷湧上，說出了奇怪的話。

最後，我又開始和她接吻了。
明明是這樣——

「妳覺得這件跟這件，哪件比較適合我？」
「嗯——……制服最適合吧」
「這什麼奇怪的答案啊？」

假日，我和美仁、文華一起出來玩。文華好像跟美仁變得很要好，最近經常像這樣三個人一起玩。
這倒是無所謂啦。

「凜梨妳覺得呢？」
「妳打算在什麼場合穿？」
「約會吧。我覺得這件比較好……」
「約會的話，那件或許不錯呢——」

約會啊。
我輕輕嘆了口氣。最近總覺得琴梨在躲我。不，輪到她的時候，她還是會好好寵我，每天也會跟我聊天。但怎麼說呢，感覺心理距離變遠了。

果然是因為那天，我躲開了她的吻嗎？

我並不是不想被她親吻。
和琴梨接吻無論什麼時候都很開心、很幸福，甚至覺得親再多次都不夠。不過雖然說是在演戲，但真心告白之後被親吻的話，那就等於是在說OK一樣，會變成接受告白的意思。

……也就是說，我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如果那樣被親吻了的話，真的會誤以為她接受了我的告白。最重要的是，用謊言偽裝起來的真心告白，讓我的心臟都快要爆炸了。因為處於那種狀態，所以根本沒辦法為躲開親吻做任何解釋。

雖然那時候琴梨和平常一樣，好像沒有特別放在心上。
但我還是會想，是不是傷害了她呢？

「吶吶，凜梨。也幫我選衣服嘛！凜梨的品味好像很好耶！」

文華說道。
該說她還是一如既往的天真無邪，還是活力十足呢。我忍不住笑了。

「好啊。是平常穿的嗎？」
「嗯——……我也想買件約會穿的衣服！」
「妳又沒有對象」

美仁無奈地吐槽。文華皺起眉頭。

「呣。以後會有的啦，所以沒關係！要這麼說的話，美仁妳也沒有對象吧！」
「嘛——是這樣沒錯啦。我前陣子才剛和男朋友分手而已」
「哦——順便問一下，為什麼分手的？」
「呃，為什麼呢。總之……就是音樂理念不合，之類的吧」
「根本樂團人吧」

實際上，她確實是說因為價值觀不太合才分手來著。

……我和琴梨的價值觀也不太合呢。
不對，我們別說是分手了，根本連交往都沒有啊。

「話說，文華看起來對帥哥也沒興趣，妳有喜歡的類型嗎？」
「我？我嘛……喜歡有母性，或者說像姐姐那樣的人吧」
「母性喔。感覺好直白」

我一邊找著適合文華的衣服，一邊聽著她們的對話。這家店的風格不太適合文華，其他店應該會有更適合她的衣服。

「凜梨呢？有喜歡的類型嗎？」

文華湊過來看著我。
我一時語塞。

「沒想過呢。……喜歡的人，可能就是喜歡的類型吧」
「哇，這個回答不錯欸。以後有人問我喜歡的類型，我也要這樣回答」
「別抄襲」

美仁輕輕踢了文華的鞋子一下。

「話說我想試穿，試衣間在哪裡啊？」
「好像是那邊哦」
「OK」

美仁快步走向試衣間。我和文華慢慢跟了上去。並肩走著的時候，文華突然直直地盯著我看。
她的眼睛太過清澈透明，讓我有些招架不住。

「怎、怎麼了？」
「凜梨妳啊……」

文華一臉認真地說道。

「有種會收到喜歡的人寄來的婚禮邀請函，然後後悔『要是當時告白就好了……』的感覺呢」
「啥？」

也太突然了吧。應該說也太失禮了吧。那是什麼感覺啊。
我有點無語，嘆了口氣。

「才沒有那種感覺吧」
「有啦。感覺很有共鳴欸！」
「什麼共鳴啊」
「妳看，我也差不多是這樣」
「誒」

雖然完全不了解文華的戀愛狀況，但她也經歷過類似的事嗎？我睜大了眼睛，她笑了起來。

「我的情況是，姐姐告訴我初戀的人已經有戀人了。我當時就想啊，要是早點發現自己喜歡那個人就好了，這樣就能在那個人有戀人之前告白了」
「妳發現自己喜歡那個人，太晚了嗎？」
「嗯。從喜歡上到察覺到，大概花了兩年吧？然後在那期間就來不及了。果然行動還是要快一點比較好啊，嗯嗯。畢竟也不可能對已經有戀人的對象告白嘛——」

文華若無其事地說著。
如果琴梨有了戀人，變成同樣的情況。我想我大概承受不了吧。幸好她雖然喜歡戀愛漫畫，對現實的戀愛卻沒那麼感興趣。所以應該暫時還不會有戀人吧。

但戀愛這種事是突如其來的。
她突然喜歡上誰也不奇怪。也有可能有人喜歡上她、向她告白、順勢交往。說起來，琴梨明明是那麼有魅力的人，沒被告白反而很奇怪。

……她至今沒被告白過，也是因為我在暗中阻擋吧。

「凜梨，妳現在有喜歡的人對吧」

文華這樣說著，露出微笑。

「雖然不太清楚詳細情況，但妳再這樣等下去，她就要被搶走囉？如果一直沒辦法告白，最後一定會後悔的，我真的很擔心妳——」
「可是告白的話，關係也可能就此結束啊」
「但不告白的話，妳真正想要的關係就永遠不會開始」
「……這個，倒是沒錯」

沒有失去什麼的覺悟，就無法得到什麼。這個道理我懂。

但是，我很害怕十幾年的交情就此結束。因為琴梨一直以來都理所當然地在我身邊。如果告白失敗，失去了她。我完全無法想像之後的自己要怎麼活下去。

但就這樣一直拖延告白，高中畢業之後呢？
上大學之後，我們可能會分隔兩地，關係可能會自然而然地消失。就算不是這樣，琴梨也可能有了戀人，我的願望就永遠無法實現了。

我的願望只有一個。
想和琴梨成為戀人。今後也想永遠在一起。希望她只看著我。希望她不要喜歡上我以外的任何人。希望她只對我一個人說喜歡。希望她愛上我。

……不對，根本不只一個。
想實現的願望多到數不清，每一個都無比重要。但這些願望全部都是，照這樣下去絕對得不到的東西。明明一直喜歡著她，結果我卻在連喜歡都沒說出口的情況下就成了高中生。

如果沒有勇氣的話，可能真的會變成文華說的那樣。
從琴梨那裡收到婚禮的邀請函什麼的。
我討厭那樣。

「要不要和我練習告白？」
「不用了。就算只是演戲，我也不想對喜歡的人以外的人告白」
「啊哈哈，妳超級喜歡她的嘛。絕對要好好告白比較好喔。沒有重物也沒有鳥籠的話，鳥兒就會飛走了呢——」

被看穿了？
不，被看穿也不奇怪吧。我眼裡只有琴梨。只是為了追上她，為了在她眼中映出我的身影，我只為了這個目標活到現在。這在旁人看來一定一目了然，而且很可笑吧。

如果早一點說出喜歡的話，我現在或許能過得稍微平靜一點。

「喂——凜梨，文華。妳們來一下……」
「好啦好啦——走吧，凜梨」
「嗯」

我和文華一起走向試衣間。
琴梨現在在做什麼呢？
我一邊想著這些。

第29話 說不出口的事④

—凜梨視角—



和文華她們分開後，我在離家最近的車站下車。天色已經完全暗了，氣溫也比白天低了不少。明明前陣子還有炎熱的日子，入冬後就只剩下寒冷的天氣了。

我將大衣的扣子好好扣上。
快步朝家裡走去時，紙袋搖晃著。買來代替衣服的點心，是留給琴梨來家裡時吃的。雖然我知道她喜歡西式點心，但我想和她吃一樣的東西、互相說著好吃，所以總是買日式甜點。

要是我能配合她就好了。可是我就是沒辦法喜歡西式點心。

仔細想想，我總是讓琴梨配合我啊。
明明打算直接回家，回過神來卻站在琴梨家門前了。我望著她房間的窗戶，窗簾突然被拉開，然後和琴梨對上了視線。這樣的時機，可以說是命運嗎？

我想舉起手，卻不知為何舉不起來。半途停住的右手，冰涼無比。

「凜梨，妳剛回來嗎？」

琴梨打開窗戶，向我打招呼。我愣了一下，隨即回答：

「嗯。和美仁還有文華出去玩了」
「這樣啊。文華也跟凜梨妳們打成一片了呢」
「……是啊」

對話停止了。其實，說什麼都可以的。我們至今聊過無數次無關緊要的話題，現在根本不需要特地挑話題。
可是，為什麼我會這麼緊張呢？

「……那個。明天有空嗎？我買了這個，保存期限很短，過來吃吧」

結結巴巴，笨拙的邀請。我自己買的點心保存期限，對琴梨來說根本無關緊要吧。

我把紙袋給琴梨看了。
琴梨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後輕輕笑了。

「不能今天吃嗎？」
「誒」
「現在就來吃吧。對了，機會難得，晚餐也在這裡吃吧？凜梨家這個時間應該還沒做晚餐吧？」
「……是，是沒錯」

冷風從我們之間穿過。我按住長髮不讓它隨風飛揚，風漸漸弱了下來。不知何時琴梨已經不在窗邊了，窗簾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孤寂地搖曳著。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傳了訊息給媽媽：『晚餐在琴梨家吃』。

如果是我主動邀請的話，總會不自覺地給自己留後路。但琴梨不會這樣，總是若無其事地邀請我。這讓我既開心，又有些失落。她一定沒有特別意識到什麼，所以才能這麼自然地邀請我吧。

不過，會特別意識普通朋友的我，或許才是奇怪的那個。
正當我快要嘆氣的時候，玄關的門開了。

「歡迎，凜梨。外面很冷吧」
「不會，還好」
「穿這麼短的裙子，真的不冷嗎？」
「性騷擾」
「誒——……總之先進來吧。家裡很暖和哦」
「嗯」

我在她的催促下走進屋內。家裡確實很暖和，我感覺凍僵的身體漸漸溫暖了起來。夏天雖然會被地面反射的熱氣折磨，但冬天穿裙子也很辛苦啊。
我摸了摸自己的腿，冰得像冰塊一樣。

「妳先上去房間吧。我去泡茶」

和往常一樣的話。
我上了二樓，走進她的房間。關上窗戶後，聞到了她的味道——像陽光一樣溫暖、讓人安心的味道。

我摸了摸坐在床上的小熊玩偶。
一想到它總是陪著她睡覺，我就有點羨慕起這隻玩偶來了。雖然連我自己都覺得這種想法很奇怪。我感覺自己快要變成一台見什麼吃什麼醋的嫉妒機器了。這就是所謂的戀愛嗎？

「久等了。對了凜梨，今天帶了什麼點心？」
「大福」
「今天不是甜饅頭啊。裡面該不會是紅豆沙餡吧？」
「是白豆餡哦」
「哦欸——」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從國中開始，不，或許更早之前，我們的「日常」就一直沒變過。明明從國中開始就一直努力想要改變這一切，但內心深處卻也有個不想改變的自己。

我從袋子裡拿出大福。
琴梨看到稍微高級一點的水果大福，眼睛都亮了起來。記得琴梨最喜歡的水果是草莓。我悄悄地把草莓大福遞給她。

兩個人一起吃著大福。
說起來，今天好像輪到琴梨了。雖然在這種情況下，我的心臟還沒強大到能夠撒嬌就是了。

「……說起來，今天輪到我了呢」

琴梨吃完大福後，突然這麼說道。
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我試著喝口茶讓自己冷靜下來，但完全沒用。

「是，是啊」
「既然收到了這麼好吃的點心，今天就讓我比平時更加寵溺凜梨吧……那麼，有什麼想要我做的嗎？」

成為我的戀人——之類的。
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如果能在這種時候若無其事地說出來，國中的時候就應該好好告白了。不管我再怎麼逞強，終究還是個膽小鬼。明明有想要的東西，卻害怕失去。
她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笑了起來。

「什麼都可以哦。有什麼想要的嗎？」
「這個……」
「沒有的話，我就自己決定了哦」

她移動到我身後，就這樣從背後將我擁入懷中。柔軟的觸感和她的氣息，讓我的心跳得更快了。但同時，內心也有種被撫慰的感覺。雖然我知道光是撒嬌是無法往前走的，但能被她這樣寵溺還是很開心。有種只有我才是特別的——那種感覺。

「妳的瀏海有點長了呢」

琴梨輕輕撥弄著我的瀏海。
為什麼這種微不足道的小動作，會讓我感到如此幸福呢？
我瞇起了眼睛。

「確實。差不多該去剪了」
「啊，等一下。妳轉過來一下？」

她像是注意到什麼似的這麼說。我稍微轉過身，面向她。她靜靜地凝視著我。

不行，不能在這個距離下對視。
因為無論如何都會忍不住想親她。

自從上次躲開琴梨的吻之後，就再也沒有接吻了。那是因為我們之間瀰漫著尷尬的氣氛，也是因為我自己覺得尷尬。事到如今，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親她才好。
明明難得琴梨主動想要親我。

「妳稍微閉一下眼睛」
「……誒，那個」
「妳的睫毛跑到眼睛裡了。我幫妳拿掉，不要動哦」
「啊，原來是這樣……」

當然，她不可能會親我的。
不，可是，說不定……？

我閉上眼睛。睫毛跑到眼睛裡可能是藉口，說不定她其實也想親我。我懷著這樣的期待等待著，她的指尖輕觸我的眼皮。然後，有什麼碰到了嘴唇——才怪。

「拿掉了哦」
「啊，嗯」

我睜開眼睛。
畢竟她又不像我，不可能為了接吻而說謊。雖然我早就知道了，但心情還是忍不住低落起來。

「吶，凜梨？」
「……如果妳說只是叫一下而已，我可要彈妳額頭囉」
「才不是啦，我真的有事」
「什麼事？」

我試圖表現得和平常一樣，卻怎麼也做不到。
我差點忍不住嘆氣，但氣息卻哽在喉間。

我睜大眼睛時，她的頭髮闖入了視線。蓬鬆柔軟的茶色頭髮。那總是讓我讚嘆其美麗的髮絲，此刻在視野邊緣輕輕搖晃。要問為什麼這麼近的話，那是因為——

「……！」
「……這個，就是我要找妳的事」

琴梨緩緩地與我拉開距離。
嘴唇上，還殘留著她的餘溫。

面對這完全出乎意料的襲擊，我說不出話來。這一個月來雖然接吻過很多次，但今天的吻感覺和平時截然不同。可能是因為太突然了吧，不過——

好甜。比平時甜上好多倍的吻。
我摀住嘴唇。
琴梨輕聲笑著。
那笑容，看起來既像天使，也像惡魔。